第二十七章 9 无人应答
“队长,你们在哪?壮汉没有被咬,我和抬他的两个人都被咬了,还好只是咬了一口。现在怎么办?听见了请回答。”
公牛的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和颤抖。是另一个队员的声音,他们负责抬肚子被撕开的那个伤员,现在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
屋里马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对讲机,等待着另一端的回应。
十秒后,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没有人回答。
“队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听起来有些着急,“你们怎么样?听见请回答!”
还是没有回应。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夹杂着如婴儿哭泣声的叫声,是鬣狗的声音。然后是奔跑声,喘息声,最后“啪”的一声,断了。
屋里人都沉默着等待对讲机重新传出声音。稍后公牛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队长,你们那边怎么样了?听到请回答!”
沙沙沙沙——
只有电流声。
等了几秒,他又说道:“队长!我是公牛!你们还在吗?听到说句话!”
对讲机没有传出声音。
公牛的手垂下来,对讲机的绳子挂在手指间,晃动着。这是他被队长挑选、训练后第一次参加雇佣兵的工作,然而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他的主心骨却没有了消息。
公牛健壮的身体,看起来突然变小了。不是身材,是那种失去了什么之后,整个人都缩了一圈的感觉。之前他是队长的传声筒,是执行命令的手,现在命令没了,他就像一台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飘向哪个方向。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丁健用手轻轻搂过吴薇的肩膀,然后小声问道。
“刚才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跑出来的?”
吴薇靠在他的怀里,缓了几秒,才开口。
“你们被押走之后,林晓跑到餐厅厨房找了水果刀,把我手上的塑料扎条割开了。”丁健关心的抓起她的手腕看。
吴薇接着说:“我们俩因为之前给伤员处理过伤口,所以没有被反绑,是从前面捆的,胳膊虽然动不了,但手还能活动。”
林晓补充道“我们两个都解开后,我又去找了几把刀,她继续帮别人割扎带。”几人小声诉说、倾听着,门外依旧嘈杂的声音仿佛都变小了。
吴薇说,“那东西很结实,割几下才能割断。大部分人被解开后,我听见营地外面传来了哭声。”
“哭声?”丁健不解。
“不是人的哭声。”吴薇说,“是鬣狗的叫声。”
屋里又陷入了安静。
“鬣狗。”王刚重复了一遍,“你听出来了?”
“我是兽医。”吴薇的声音很轻,“我在动物园待了这么多年,听过无数次鬣狗的叫声。它们叫起来有时候真的很像人在哭。尤其是远处传来的那种,又尖又细,断断续续的,就像小孩在哭。”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营地外的叫声不一样。不是普通的嚎叫,是兴奋的、攻击前的那种声音。我在纪录片里听过——鬣狗群锁定目标之后,会发出那种声音。”
林晓接过话:“她听见之后就变了脸色,拉着我就往石屋跑。我当时还以为是队长带着枪手回来了。”
丁健握了握吴薇的手。
“你们跑回来的时候,有鬣狗追你们吗?”
“没有。”吴薇说,“但我们跑进屋子之后,不到两分钟,外面就乱起来了。人的尖叫声、还有那些鬣狗的叫声……”
屋子外面嘈杂声还在继续,时远时近,像正在上涨的潮水。
林晓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被塑料扎条勒出的红痕,轻轻揉了一下。
这时坐在椅子上的王刚看向垂头丧气的公牛。
然后王刚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味道,像是在问一个刚受过惊吓得病人。
“公牛……”他顿了顿,“白天,他们是怎么受伤的?”
公牛慢慢抬起头,眼睛有点空。
随后王刚又问道:“是遇到了什么大型动物吗?还是有别的什么危险?”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也没有审视。就是一个医生在问病人的病史,平和的,想弄清楚的。
公牛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像回过神来似的,点了点头,开始描述起来他们的遭遇。
原来,就在王刚他们抵达马赛马拉的那个凌晨,队长带着十五个人,已经出现在了大草原的深处。
他们是美国一家矿业公司雇佣的安保团队,常年在刚果金和南苏丹的矿区内执勤。三个月前,公司突然通知,由于全球业务紧缩,他们在非洲的两个矿区将被放弃。这意味着,这支雇佣兵团队也将在月底正式解散。
十五个人,各奔东西。有些人已经找好了下家,有些人打算回老家,还有些人,比如队长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散了。
不甘心干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落下。
于是队长提出了一个计划:偷猎。
“象牙,犀角。”他在临时营地里对所有人说,“轻便,值钱,容易出手。草原这么大,只要避开巡逻队,干一票就走,没人知道。”
十五个人里,有十二个点了头。剩下三个犹豫了一下,也同意了。最后一个团队里最年轻的狙击手,外号“千里眼”,他问了一句:“万一遇到巡逻队呢?”
队长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匕首插进面前的土里。
“那就别让他们活着回去。”
他们选定了马赛马拉保护区边缘的一片区域,那里靠近水源,旱季时象群会集中过来饮水。队长提前踩过点,知道那里有一条废弃的巡护道,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凌晨三点,天还没亮,三辆改装过的陆地巡洋舰熄了灯,沿着那条巡护道摸进了草原。
队长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用夜视望远镜扫视前方的草原。月光很淡,大部分地面笼罩在灰蒙蒙的暗色中,只有偶尔几棵金合欢树的树冠露出银白色的轮廓。
很顺利的打了两头犀牛,挖出犀角后,车继续围着水源搜寻。
“停车。”他低声说。
车队停下。
前方两百米处,有动静。
夜视镜里,几头灰褐色的身影在缓慢移动。象群。队长数了数,一共十几头。三头成年公象,象牙很长,在夜视镜里泛着白森森的光。其余的是母象和小象,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小象在最中间。
“就是它们了。”队长说。
他做了个手势。三辆车散开,呈扇形向象群靠近。引擎声被控制在最低,像三头匍匐前进的野兽。
距离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象群开始不安了。一头母象抬起头,鼻子朝空气中嗅了嗅,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小象往母象身边靠了靠。
“开。”
队长的话音刚落,三辆车同时打开了大灯。
雪亮的光柱撕开黑暗,直直地打在象群身上。象群瞬间炸了锅,小象尖叫着往母象肚子底下钻,几头母象转身就跑,带起一片尘土。
但三头公象没有跑。
它们转过身,面朝车灯,耳朵张开,象鼻高高扬起。最前面那头体型最大的公象往前迈了一步,发出一声震耳的怒吼。
“打。”
枪声炸开。
AK的点射声,狙击步枪的单发声,猎枪的轰响,混在一起,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子弹打在公象身上,厚厚的皮肤溅起血雾。第一头公象往前踉跄了两步,跪倒在地。第二头试图转身逃跑,被两发狙击弹击中后腿,轰然倒下。第三头冲了过来,冲了不到十米,就被密集的子弹打穿了头颅,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母象和小象已经跑远了,它们的叫声从黑暗中传来,又尖又细,像哭泣。
“干活。”
象牙不是那么好拔的。
每根象牙都有三分之一嵌在头骨里,需要用斧头或锯子把周围的骨肉砍开,才能完整地拔出来。十五个人分成三组,各自围着一头公象,借着车灯的微光开始干活。
斧头砍在骨头上的声音很闷,一下一下,像某种原始的行刑。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有鬣狗。”千里眼站在车顶上,端着狙击枪,朝四周张望。
果然,黑暗中出现了几双绿幽幽的眼睛。先是两三双,然后是五六双,然后是更多。它们远远地蹲着,像一群等待餐桌的食客。
“别管它们。”队长说,“赶走就行。”
几个人朝鬣狗的方向挥了挥枪,喊了几声。鬣狗们后退了一段距离,但没有走。它们蹲下来,坐在草地上,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是在看一场表演。
来回赶了三、四次之后,鬣狗们干脆不跑了。
它们就蹲在那里,二三十米外,一动不动。
队长觉得有点不对,但没多想。象牙已经拔出来四根了,还剩两根,他不想耽误时间。
“继续。”
就在第六根象牙快要拔出来的时候,鬣狗们动了。
不是试探,不是逼近,是直接冲刺。
二十多米的距离,几秒钟。
最先遭殃的是在队伍最边缘的黑人队员,他蹲在地上,正用锯子切割象牙根部的骨头。一头鬣狗从侧面扑过来,一口咬住他的小腿,猛地一甩。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脆,那个黑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拖倒在地。
紧接着,一名正在搬运象牙的白人队员也被扑倒了。鬣狗的牙齿刺入他的腹部,撕开,鲜血和肠子一起涌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然后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叫声。
“开枪!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