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宅院》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昆仑森林战役在枪炮声中打响。仍是属于抗日战争时期,历经一个月战斗,国民革命军取得胜利——以十五万兵力击败十万日军。我去过昆仑森林战役遗址,其有博物馆,里面大抵有些锈迹斑斑的刀枪兵器,从大门进入,再到后门出来——我并没有感觉到这场战役如何被历史铭记。因为昆仑森林脉势磅礴,浩荡绵延,并非战争之地。我甚至于也想要忘记这场战役。我的曾祖父名为顾坚,便是当时一名国民革命军战士。我为什么不说顾坚是一名军人呢?因为顾坚不像一名军人,尽管他似乎出身于军人家庭。关于曾祖父顾坚的来历,我大约只是从父亲口中得知,而父亲又是从顾坚亲口说的话里知晓——也就是说,顾坚把自己的来历告诉了父亲。可是,我听父亲拿曾祖父的话来教训我,便总以为曾祖父说的是胡话,当然也未全都不信。昆仑森林战役发生时,顾坚随着十五万国民革命军沿路前进,大概背着一把步枪,突然炮弹飞来,国民革命军纷纷攀山据岭,地面上又以坦克轰炸日军,顾坚当然也到山岭处隐蔽伏击敌人。据说顾坚是神枪手,虽然谈不上百发百中,可是接连放了十几枪,倒下的日本人起码也有七八个。顾坚始终引此以为荣地跟父亲讲述。隔着父亲的口儿,我就觉得顾坚在吹嘘——因为顾坚六十六岁的时候,被一个年轻力壮的村民拿锄头劈开了脑袋,头骨断裂而死。既然是神枪手,怎么会没有眼疾手快,在锄头到来之际夺住呢?顾坚死得太惨,以至于临终时对父亲说:“我死得惨,不要把我对你说的话,讲给后代——说出来,他们也不会信!”好歹也是端过枪的战士,居然死在用来锄地的锄头上,这个死法有些窝囊。

  那么,昆仑森林战役胜利之后,作为一名国民革命军战士,顾坚是怎么在昆仑村安居的呢?如果顾坚没有在昆仑村留下来,他就不会死于一把农民家中的锄头。当然,也就不会有我。而顾坚仍然是一个没有骨气之人——据父亲所说,打扫战场的时候,大部队已经撤退,胜利的号角当然也早已经吹响。然而,顾坚拿着本子,一边翻看烈士的军衣,一边记录名字时,仍心惊胆战地从山脉望向日军阵地——真的胜利了吗?真的!顾坚说:“大部队没有管我们的死活!有一个人带头商量,不打仗了!”我不知该不该相信,顾坚对父亲所说的话,尽管父亲如实转述于我。但是,父亲似乎阅过那本记录,其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名字。顷刻间,十几个战士都紧张起来,把心眼提上了嗓门——大约几十声枪响之下,顾坚的身体某部位中了子弹,山脉上一片寂静,战士们的尸体和鲜血受着冷风吹,只又添了十几具热乎的。还有一个站着的,枪里却没有子弹;顾坚端枪指着他,并没有杀掉。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我并不知道。

  “走兵”的现象有些严重,顾坚成为走兵之一,昆仑森林战役胜利,国民革命军打赢了仗,仍然撤退了。昆仑森林的居民们大约是欢送之,但他们没有军队,仍然要在昆仑森林生活——谁也不知道,顾坚逃进了昆仑村,但他生前仍疑虑,战场上没有他的尸体,而商量走兵的战士们却成为了尸体,大部队会不会知道呢?——这当然无从考据,但是顾坚活了六十六年,娶妻生子,也并未见到国民革命军派人来抓他。不知是打扫战场的战士们疏忽,还是都成为走兵,最终一个也没有回到大部队——寂静凄冷的山脉上,那些枪声大致是传到森林里了。我觉得有些不合理,最终也接受顾坚的说法。我忖思着,倘若有人带着记录本回到了大部队,那么顾坚肯定被记录在“走兵”的档案上,国民革命军宽恕“走兵”的行为乎?——打了胜仗,而不予追究乎?我当然不清楚,国民革命军如何处置战士的自由。不知是顾坚为了逃脱罪责,编造谎言,还是确有其事;他抖着嘴上的胡子说:“这批军队内部有个别团体腐坏的现象,我没有什么骨气,也被腐坏了。”父亲当时年纪尚小,却骂:顾坚变坏了,又生出后代,搞得他们几个子孙也跟着变坏,顾坚不是人;遭来一顿打,差些没命儿。自打我出生,我便没有见过顾坚,这到底还是一件幸运的事!我唯有暗笑。

  可是,作为后人,我仍然觉得不光彩。但是也没有脾气。什么东西都是顾坚的一面之词!顾坚给我留下的,是一座位处昆仑森林中的坟,以及父亲的转述;当然还有一座泥墙瓦盖的宅院。我在昆仑村中,也隐约听到关于顾坚的一些名声。有的说,昆仑村的名字就是顾坚起的,村里许多野树或果树都是顾坚辨名的,也有的说,他似乎结合昆仑村的房屋构造,教会村民们如何盖更好居住的房子……我分不清这是谣言或流言,但大抵昆仑村后人的说辞便是:顾坚很了不起!怎么会呢?顾坚分明就是一个“走兵”!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我仍然不能忽略顾坚自己说的,昆仑森林战役中,一个月里他杀过很多鬼子!——既然他能在“走兵”时活下来,那么这个说法也是有可信度的。我只觉得,顾坚一辈子都在向后代坦白“走兵”的耻辱,这样的耻辱似乎已经掩盖住杀鬼子的功劳。顾坚说是他先开了枪,打死了那个带头商量“走兵”的人——其间是怎么样的勾斗,我怎么会明白呢?父亲是亲眼见过顾坚中弹的部位的,确是如此,说得千真万确!顾坚有没有撒谎呢?我将信将疑,可是他曾经为一名国民革命军战士,而且在昆仑森林战役胜利后“走兵”,成为事实——我当然不可能找到任何证据,但是仍然可以在父亲的转述之中发现蛛丝马迹。我从小出生在顾坚筑起的宅院中,这座宅院是顾坚留下来的唯一遗产——那个顾坚没有杀掉的“走兵”,也跟着顾坚在昆仑村里居住吧。我并没有从昆仑村村民口中听闻过这个人的存在。

  每逢清明节,我都会去给顾坚上坟,坟并不远,但也要顺着山路,走进深山,再辗转爬上山岭的腰。顾坚的坟后依着高峰,坟前是低伏的山林,看上去就像一条汪洋的林河,流向其它山岭的脚底。一眼望去,仍然看到远处几座圆圆的岭顶,接着天壤。我说,顾坚的坟,是山河清上坟,这一点也不错。因为山林青葱,似清澈的河水。扫坟无非是除掉坟头及周围的草儿,再用锄头修砌一番坟道和坟台,在坟尖上插新的白坟布;在坟台上烧香点蜡烛,摆上鸡肉猪肉、糍粑等等飨食。后人相继拜坟,接着在山岭的风景下一边聊着生活,一边盘腿吃用来祭拜过的飨食。

  昆仑村的习俗大抵如此,我从小到大,就没少在清明时节翻山越岭,祭拜祖坟。时至今日,顾坚已经不知道死去多少年,我姥姥也已经亡故——虽然并没有跟顾坚葬在一起。那座泥墙瓦盖的宅院也已经夷为平地,但凭着小时候的记忆,我对于顾坚建筑的祖宅,印象十分清楚:那是一座堂屋天井院。在宅院的中央上方是堂屋,拜着祖上的香火,香火下面布置一张四方桌;逢年过节,后人就会齐聚一堂,张罗饭菜和酒肉。办丧事的时候,也是在堂屋办的,棺材就放在堂屋正中间。

  堂屋下来就是一片天井,揽日月之光,汇年年之风雨;位于天井下面,仍可从瓦顶眺望至天空,令人身心愉悦。所以我才将宅院称为堂屋天井院。堂屋天井院比较复杂,大约在小时候,我从其左侧进入,便是一道小小的院门,门前有一处石墨台;院门进去,正有一间里屋,里屋上方有梁房——用几根较大的木梁作横支撑,再竖着铺上宽木板。这间里屋大概是用来看守鱼塘的——顾坚在宅院的左边还挖了方形的鱼塘养鱼。作为后人的我,最爱在鱼塘里钓鱼。

  从院门往上走,便是一片较小的垂花天井,映着浴房和耳灶房。尽管如此,耳灶房还是有些漆黑,晚上点起煤油灯。经过耳灶房,有一道小门叫垂花门。从垂花门进去,便走进屋廊。上房有两间,分别在堂屋左右,左上房就是顾坚和姥姥的起卧之所。左上房隔着屋廊,正对着下廊房——顾坚把这间房留给了父亲。从屋廊再走进去,便是堂屋和天井。右上房下对的也是一间下廊房。堂屋天井院以堂屋、天井的轴线两边对称。屋廊的尽头是一片天井,我管它叫廊天井。廊天井照着两间房,分别是储物房和右耳灶房。

  从房屋的结构可以看出来,这座宅院并不止是拥有一个主人,顾坚是其中之一,另一个主人当然就是另一个“走兵”。我听父亲说: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顾坚提着国民革命军的枪,从左上房走出来,从屋廊往右走过去,悄悄溜进了右上房——那个走兵不知是醒过来了,还是彻底睡着。但是,走兵的儿子醒过来了,黑暗中,他看见顾坚拿着枪指着他父亲的脑袋,他母亲也惊恐万分地不敢发出声音;他年纪小,不懂是怎么回事,但只听枪声一响,自己就被吓哭了。他似乎是从右上房跑出去了。另一个走兵的女人面色惨白,身体紧张,于是把衣服脱光干净,顾坚把枪放在床边,用虎躯将她扑在床上。从此,昆仑村就只有顾坚一个国民革命军的走兵——那个女人也没有活着。

  从天井下来,便是宽敞的天屋;走出天屋的门,只见宅门天井照着左边的一间宅侧房。经过宅门天井和宅侧房,便可以走出宅门,走下宅阶,面前有石屏;石屏左转,又走下了屏阶,就是一条通往农种耕作的路。顾坚没有杀那个走兵的儿子,而是把他抚养长大,我叫他八爷,因为听父亲讲述的缘故,我就很畏惧八爷,怕他把我给杀了——毕竟他跟我们家有血海深仇。但是我总算机灵,没有让顾坚犯的事儿牵扯到我身上。

  我大抵有些讨厌顾坚其人,一个国民革命军的走兵如此残忍,却枉我每年清明还要去给他上坟,又在他遗留下来的祖宅长大,真是令我感到窝囊至极!

  不过,战争年代已经过去久远,我又何必对顾坚咬牙切齿呢?——总不能怀恨在心,总不能深陷黑暗,总不能苟活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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