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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7-18 02:45
——妈妈,你为什么戴眼镜呢?
——因为妈妈小时候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偷偷看《四大名著》,看坏了眼睛。你可不要哦。
——什么是四大名著?
——就是“噔噔噔噔噔~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心中响起儿时《西游记》的旋律。
在这个速度至上效率为先的年代,有多少人会有兴趣多瞄一眼费时耗力又不能快速创造价值的文学呢?
三十年前,是文学——哦,不,还不配用这么宏大的字眼,亵渎了她的神圣——是阅读拯救了一个尊严饱受践踏的灵魂。
在拥有千年历史的肥沃华北,有些沉淀的理念,俗成的规矩。如生子需为男,为女当淑娴等,随着涛涛黄河漂来的祖先回响。
走过大江南北,见了风华水乡,听了吴侬软语,才体会到华北平原上的家乡是如何民风彪悍体格健壮,方言铿锵。
生为女子,华北女子,从小就饱受诟病,无地容身。为女不够贤良,不愿下得厨房。没有孔武轮廓,却肤白体弱,被周遭戏称:林黛玉。虽年方五岁,却已听得出其中嘲笑意味。那时还未能理解,”生为女子”,本身已是一种罪。男子才配拥有尊重。
讲着与周遭完全不同的新式语言,却忘了如何发出乡音,被人说:这姑娘讲的是“洋话”呢。
没有入得厨房出得厅堂的本领,整日躲在角落里捧着本书如傻子一样叫也不应,全然不理诧异蔑视的目光。
今日想来,这是尚幼的孩子想要反抗无处安放的世界的最初端倪吧。从这时起,阅读成了慰藉受伤小心灵的唯一方式。远离恶意满满的周遭,沉浸华丽美好的天堂。
三十年前,即使是省会城市,底层人民家庭也见不到什么书。碰巧的是家附近有个印刷厂。家族中年纪稍长的女子,多从厂里搬来一沓沓书页,用木尺折成四方,再搬回厂里换点零用钱。这些书页,就成了最早的偷偷摸摸阅读的素材。有学生课本,小说纪实,历史地理等五花八门。都只有断文残章,因为通常一次折页只有一种相同内容。可是依旧读得津津有味。
上了小学,发现老师教的字都认识,没教的也认识,完全不知道拼音为何物。所以自然成了小伙伴课间阅读的“故事王”。想来奇怪,这许多汉字是如何记得的?除了那些残缺不全的书页文章,想不出其他原因来了。
阅读,成了一个不被周遭所接纳的“异类小女子”和自己对话,战胜孤独,顾影自怜又努力反抗的稚嫩手段。这正是她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模式,直到今日依旧如此。
三年级时,家人无意中搞到一套《四大名著》。精装修订注释版。封面的绸子上有漂亮的纹路,还有精美的硬质书盒,简直美得熠熠发光!忍不住诱惑,挑灯夜读不舍得放手。很快,门缝里的灯光暴露了行径,被一顿臭骂:不好好学习看什么乱七八糟的,看得懂吗?不许再看!!
是啊,看得懂吗??当然看不懂!!却愈发感受到那些文字仿佛吸铁石一般吸引着眼镜,不愿挪开。于是乎想出了对策:躲被窝里打开手电筒看!初时真的为自己的机智好生得意了一阵,可惜很快悲剧发生。被老师建议去看眼科医生,配了眼镜。这一戴,就再也没能离开。
周遭族人鲜有人爱阅读,更别提戴眼镜了。就这样,又多了一项被人诟病的“把柄”。在求大同的保守风俗社会,异类是没有容身之所的,更何况是没有社会地位的女子异类。还好,阅读伸出了“上帝之手”,这异类女子得以戴着眼镜继续在天堂里徜徉。
“你挑着担~”,思绪被稚嫩的童声打断。儿子四岁,天真无邪,怎舍得讲给他这眼镜背后的血泪辛酸。等他大了或者有机会读到此文吧。
眼下只是悄然转换了话题,讲起了美猴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