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史无前例
8、坎坷进京路
平生数次赴京城，唯有这第一次最激动，最难忘，也最不易。不是红墙绿瓦的惊艳，不是胡同深处的悠悠岁月，是在熙熙攘攘人群中，感受到那份迟来的独特温暖—-革命没有丢下我们，我们也是要革命的。
1966年11月26日，当先锋者光荣接受过七次检阅，游历大江南北时，我们八个学生、两位老师，终于有幸接受第八次，也是最后一次检阅。
县城不通火车，先乘大卡车到邻近一座城市，第二天再乘火车到省城。站台上朔风呼啸，师生们摩拳擦掌——是冻的。
一声汽笛鸣叫，远远见一庞然大物，呼哧呼哧喘着气扑面而来。第一次看到火车，激动得无所适从，只怕上不去，我就往前挤。一股气浪涌来，有人抓我一把：“不要命了！”差一点被冲下站台。
上车的虽多，幸好还能挤上去，连夜赶往省城。
省城到北京，就没那么容易，车站人山人海，有人维持秩序，却没人告诉你什么时间开车，在哪儿排队，全凭跟着感觉走。看见队伍就排队，不到五分钟，队伍突然一哄而散，转向另一个地方重新排队。仿佛有一根无形指挥棒，折腾着晕头转向滚滚人流。
朝圣者从四面八方向京城涌去，火车严重超载，难承其重，铁路工作人员只好声东击西，尽量缩短队伍，否则，大家都上不了车。同行的老师找到工作人员，磨破嘴皮才问出实情，终于赶上最后一班车。
车厢里杂乱得像菜市场，走道上、行李架，甚至厕所里，到处是人，刚抬脚就无处再放，同行十人差不多都走散。
幸好瑶琴还在身边，她紧紧拉住我：“咱俩千万别走散。”我抱住她冰凉的手大口呼气。
瑶琴比我低一届，不十分熟悉，女生院那段自由日子，觉得彼此合得来。如今到一个完全陌生地方，当然要相互依靠。
列车走走停停，没有时刻表，晚点是正常现象。行至最后一个小站，车头惨叫一声，冒一团热气停下来。像一头疲劳过度的老牛，任你鞭抽脚踢，再也不想挪动巨大身躯。
车厢里没有钟表，问工作人员要等多长时间，回答说：“天知道，也许两三个小时，也许会停一夜。”
停一夜就停一夜，佛教徒朝圣布达拉宫要五体投地磕长头，穆斯林朝觐麦加要受戒，孙悟空西天取经也有九九八十一难。朝思暮想的北京近在咫尺，停一夜算什么！
一阵躁动过后，火车仿佛被遗忘在茫茫沙海里，四周万籁俱寂，我和瑶琴手拉手依偎着进入梦乡。
黎明时分，列车终于驶进永定门车站，广场上排列十几辆军用卡车。迷迷瞪瞪下车，苍穹之下寒风凛冽，雾霭茫茫，禁不住打个寒颤，北京的冬天好冷啊！
这时过来一位解放军，举着高音喇叭：“欢迎你们，毛主席的客人！”声音像一缕阳光，直接温暖心窝，一路辛苦风吹云散，天气似乎也不太冷了。
乘卡车七拐八弯，停在交道口一座小院，这里是临时接待站，男女一律打地铺，北京有暖气，地铺也舒服。
领队是李排长，一个排三十人，行动军事化，一切行动听排长指挥。上午操练队形，让大家记住前后左右同伴面孔。同室其他女生都不认识，听口音和普通话差不多，大概是何北人。
下午自由活动，我买张地图，准备和瑶琴去北大。北大贴出全国第一张革命大字报，又有五四传统精神，为新文化运动培育了肥沃土壤，革命氛围一定浓如墨染，自然应先去朝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