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大同某双语学校一男生被另外两个男生长时间霸凌,除言语侮辱、殴打外甚至还有身体侮辱,这再一次刷新了我的认知,不过我却并没有感动震惊,因为从被霸凌的小男孩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有的人被霸凌了,但在成年后经过爱的救赎,可以放下一切,可很不幸的是,我不在其中。我同样也遭受了长期的霸凌,但我却要用一生去治愈,并且可能一生都无法完全治愈,就像新闻中的这个小男孩,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这是多么令人痛苦到崩溃,又多么令人没有无法释怀的伤痛。
说回自己,因是家中的独子,所以备受宠爱,或者说是溺爱,以至于我常误以为父母和爷爷奶奶都是超人,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这也让我在一段时间内无忧无虑。但是,自从上了学以后,我却越来越讨厌上学,不是因为课程难以理解,不是因为老师太过严厉,而是来自于同学的巨大压力,让我害怕去面对,所以想要逃避。
我记得幼儿园时我最爱看的动漫是《美少女战士》,所以妈妈为了满足我的愿望给我买了一个大红色印有美少女战士的卡扣双肩背包,那是我生平收到过的第一份也是在20多年后我始终认为的最完美的礼物,除了这个,还有很多美少女的周边,比如洋娃娃,比如换装贴纸,比如化妆玩具套组。我最喜欢的电视剧是《新白娘子传奇》,这是我购买的第一套VCD,那个时候VCD一点儿也不便宜,在学校里我也会和几个女生玩角色扮演游戏,通常我扮演小青,因为比起白娘子,我更喜欢小青。
也许正因为和其他男生的这些“不同”,所以我常被排挤在搭积木的游戏之外,或者说被排挤在男生之外。当然,小孩子的恶远远不止这样,因为没有是非观念,也可能是家庭和学校教育的缺失,小孩子的恶会更加纯粹,他们甚至意识不到这样是恶,只知道这样就是个玩笑。比如在我去卫生间的时候,有几个男生会来围观或者来把弄尿尿的位置,想看一看是否和他们的不太一样;又或者故意把我锁在卫生间隔间里,听到我的哭喊才心满意足地打开;再或者故意推搡我让我摔倒流泪……这些他们眼中肆意取乐的有意思的事儿却成了我挥之不去的阴影。
到了小学时候,这样的霸凌似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霸凌,也就是我所说的“冷暴力霸凌”。何谓“冷暴力霸凌”?比如一起孤立我,不和我说话,不和我讨论,也没有任何人愿意和我组队。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因为老人经常会说一句话“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不是我的问题,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直到毕业,我始终都没想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是那么没有人缘的人,但我始终都还是当他们是同学,因为至少他们没有像幼儿园时的那些同学一样那么对我。
很快来到了初中,之后高中,来到了大学。你可能会奇怪,为什么这段经历我会一笔带过,因为你不会知道在怀疑这段经历的时候我带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甚至一回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时隔那么多年都还会有一种想一了百了的冲动。
我忘不了,就因为自己没有变声,声音细得像女神,所以被那些男生喊“太监”、“娘娘腔”、“阴阳人”、“人妖”、“假姨妈”、“变态”等等这些侮辱性的绰号,而且是随时随地,我也受不了因此带来的那种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这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去卫生间,因为会遇上他们,都只是在上课期间顶着被老师骂的压力去卫生间。
我也忘不了,就因为自己言谈举止“特别”,既不像那些男生一样喜欢爆粗,也不喜欢开黄腔,不喜欢追着女生背后跑,也不喜欢成群结队,被评价为“比女生还女生,比女生还温柔”,所以这样的“特别”就被判定为“不正常”,就“应该被霸凌”。教材书本随时被藏起来或者被扔在某个角落,校服背后、桌子、凳子经常被写上侮辱性的话,无论何时何地成为同班同学乃至整个学校茶余饭后的谈资,还经常被同桌男生性骚扰:要不就是被摸手,要不就是他靠在我身上,更过分的是有时会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触摸。但这些,我都只能默默承受。
高中就成熟了么?并不是这样。高中我经历了更加孤独且深刻的冷暴力霸凌,这甚至让我斯德哥尔摩症似的觉得我的初中同学也不错,也是在这个阶段,我不断产生过轻生的念头,只是最后都没有勇气去实践。
到了大学,我尝试接受自己,接受自己的性格,接受自己的声音,接受自己的不一样。有理解的,也还好会有一些不友善的,只是比起以前来说,要稍好一些。
现在,我已经快到而立之年,想一想,20多年将近30年,也应该释怀了,可是我却还是会被噩梦惊醒,还是会忍不住流泪,偶尔还是会产生轻生的想法,也许抑郁症便是因为这样才产生的。我终究还是无法释怀,还是不能原谅霸凌我的人,还是不能当这一切没发生过,还是不能原谅无法反抗的懦弱的自己。
我也总是在思考自己为什么那么不争气,为什么那么软弱不去反抗?我想,除了自己本身的原因外,外部因素也很大程度影响了我。
一、自身的性格懦弱:
别人对我的评价总是“温柔”,但我并不喜欢这个词。我并不会像霸凌我的人一样认为形容男生“温柔”是一个不好的词,相反,每当有人说我温柔的时候,我都会条件反射地想起以前的事儿,因为被霸凌的经历,让我已经不受控制地将温柔和好欺负划上等号,我不愿意回到过去,不愿意再被霸凌,所以我不喜欢这个形容词。但是,不可否认,我是懦弱的。
我懦弱,因为我深刻体会到了反抗以后会被更加针对,也会更惨,我惧怕这样的条件反射,这也成了我的思维定势。再者,我不喜欢斗争,不喜欢冲突,我只喜欢和平,所以我极力避开一切冲突的可能。
我懦弱,因为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反抗会导致冲突,冲突必然会有一方受伤,严重的甚至要流血。我也惧怕自己的反抗会导致场面失控,自己会因为错手伤人害父母赔偿,更怕自己因一时不慎将对方杀害,成了少年犯,让父母伤心失望;或者反抗不成被失了面子,又或者被反杀,成了冰冷的尸体,同样会让父母伤心失望。
因为这样,我只能忍耐,只得放下自己的反抗之心,不断自欺欺人道“他们只是在开玩笑,只要玩笑开够了他们自己就会离去的”,这让我的底线一次次被突破,也让我成了一个没有原则的人。
二、家庭关系破裂
我不是单亲家庭,有时却希望自己是单亲家庭,因为我比许多单亲家庭更加不幸福。父母的争执是从父亲生意失败和母亲失业开始的,俩人互相指责互相埋怨,这都算是小菜一碟,我亲眼看见过他们大打出手,互相拿菜刀相向,是要父亲一喝醉酒或者母亲心情一不好,都免不了这样的场面。
除此之外,祖父母的争执、母亲和祖母的争执也源源不断,这个家一直都充斥着争执,而这一切的归因,都是钱。
这也是我前面提到的,我不敢反抗,一是怕反抗万一把人打伤打死要赔偿,我知道当时家里的经济是什么样的情况,我实在不忍心他们为了钱争执更甚;二来我也怕自己会让父母伤心失望,因为我从小就见惯了他们为了钱也为了我争吵和大打出手,我不愿意见到那样的场面。
也许,正是因为父母的感情失和,家庭的关系破裂,还有他们总是当着我的面吵架打架菜刀相向的场面太多,也才铸就了我这懦弱自卑的性格吧。
三、家庭和学校的教育失衡
从小到大,无论是家庭教育还是学校教育都在教我们如何循规蹈矩,如何不能惹事,教导我们这个世界是多么的真善美,可从来没有谁真正教导过我们要用什么什么样的态度和行动来面对霸凌,仿佛我们的世界总是一副和平美好,与世无争的样子。
我严格遵从家长和老师的话,从不主动挑事,也以包容的心去看待这个世界,可是这些教诲在霸凌者看来,就是一些可笑的废话。因为在他们心里,唯一的乐子就是霸凌别人,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这也让我相信了人性本恶,有的人天生是坏种,怎么教化都变不成人。
再者,每当我将这些告诉老师或者家长的时候,老师只会敷衍我她们会处理,但她们总是不想惹事,所以对于霸凌者也只是随口说一两句,或者干脆装看不见,这大大助长了霸凌的风气,让越来越多分不清是非黑白的人也加入进来“找乐子”。而父母也只会责怪我被欺负,责怪我不够坚强,不愿意介入小孩之间的事儿,因为在他们眼中,小孩之间互相打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却根本没意识到这是霸凌,没读懂我此时此刻我有多么需要帮助。
长此以往,我也不寄希望于老师或父母,只得自己扛起一切的羞辱。
四、霸凌与被霸凌VS社会地位的较量
原来,我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当我走出校门,踏入社会,一直到了现在,我却越来越发现,孩子之间的霸凌与被霸凌其实是父母社会地位相较量的缩影。
我为什么会觉得告诉父母也没用?除了上述原因外,还有一点,我很清楚自己的父母,他们是本分老实的人,但是突然之间遭逢变故,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又失败了,结果一夜之间失去了可以昂首挺胸的资本。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我知道自己和他们一样,再也无法在其他人面前昂首挺胸。
反观霸凌我的人,他们的父母,不乏上市公司的老板,不乏工程师,不乏校长,也不乏比这些人更有社会地位和权力的人。我不愿意自己的父母为了自己去和他们的父母起冲突,我知道这无异于以卵击石,我不愿意看到本来想为自己出头的父母最终会为了自己对着这些霸凌者的父母摇尾乞怜,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一死。
现在的我,越来越麻木,也越来越接受了这样的潜规则。看到一些事件的发生,我却已经料想到了事件的结果。我知道,有的人注定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惹不起的,如果惹上了,你想要一个结果,或者众人想要一个结果,那这个结果,可能是一个明面上大家都过得去实际上却对对方不痛不痒的结果,也可能是一个所谓的“迟到的正义”,更可能是一个永远也等不到的结果。
“人人生而平等”,这是老师教过我们的,也是我一直奉行的人生准则。可是霸凌的经历和社会阅历让我知道了,人人生而平等,人与人之间没有贵贱,但是某些规则会在无形之中将人分出三六九等,无论是成人还是幼童,也会无形之中践行着这一套规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森林规则。
不言而喻,近些年来,由于网络的发达,霸凌事件也被曝光在大众视野之下,让越来越多的被霸凌者得到了关注。但是,对于霸凌者的惩戒和被霸凌者的心理疏导也应该更加深入和有针对性,也需要家庭教育、学校教育和社会教育的共同发力。
诚然,身为被霸凌者,我不曾见过光明,但我却很希望许多与我有着相同经历的人能见到光明,能有一束光,扫清一切的黑暗,抚平受伤的身心。
愿天下再无霸凌,无论是小孩之间的,抑或是成人之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