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
九月的泉城还残留着夏天的尾巴,但早晚的风已经有了凉意。何小禾拖着行李箱从济南火车站走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出站口挤满了举着牌子接新生的各色人群。她眯着眼睛在人群中找“山东商业职业技术学院”的牌子,找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块皱巴巴的红布,用毛笔写着校名,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接站的学长是个黑胖子,穿着皱巴巴的T恤,嘴里叼着一根烟,看到何小禾走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咧开嘴笑:“你是新生?哪个系的?”
“会计系。”
“行,跟我走。车在后面。”
何小禾跟着他走到停车场,看到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身锈迹斑斑,后视镜用胶带缠着。车上已经坐了几个新生,都跟她一样,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期待和茫然。何小禾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济南。
这是她第一次来北方。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像一幅画卷慢慢展开。济南比她想象的要大,但不如上海繁华。街道宽阔,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空气干燥,不像安庆那样潮湿黏腻,风吹在脸上是干的,像有人拿一张砂纸轻轻打磨她的皮肤。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有点痒。
“你是哪里的?”旁边的女生主动跟她搭话。那女生圆脸,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着一件粉色T恤,看起来很亲切。
“安徽安庆的。”
“安庆?那你是南方人啊!我是山东临沂的,算是本地人。”女生伸出手,“我叫赵小曼,会计系的。”
“何小禾。”她握了握赵小曼的手,手心很暖。
“你一个人来的?家里没人送?”赵小曼四处看了看。
“嗯,一个人。”何小禾没有解释为什么一个人。她不想说家里没钱买三张火车票,不想说爸爸的腿还没好利索,不想说妈妈要在家里照顾妹妹。
“你真厉害,”赵小曼说,“我爸妈非要送,我还不让呢,结果他们还是跟来了,在后面那辆车上。”
何小禾笑了一下,没说话。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学校。山东商业职业技术学院在济南东部,校园不大,几栋教学楼灰扑扑的,操场是煤渣跑道,图书馆倒是新修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何小禾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看着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她谁都不认识,也没有人认识她。
她找到宿舍楼,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了里面的水泥。她的宿舍在五楼,509室。她爬上楼梯,推开门,看到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上下铺,住八个人。她的床铺是进门左边下铺,床板上刻着上一届学姐留下的字——“山东商业职业技术学院,垃圾中的战斗机”。
何小禾把床单铺好,把洗漱用品摆在床头的脸盆架上,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塞进柜子里。她带来的东西很少,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隔壁床铺的女生带了三四个箱子,正在往外拿东西——电吹风、电热水壶、小台灯、毛毯、抱枕、零食、化妆品,堆了满满一桌子。
那女生看了何小禾一眼,目光在她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
何小禾假装没看到。
二
军训是噩梦。
九月的济南,秋老虎发威,白天气温飙到三十五度,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操场上一丝风都没有。何小禾穿着宽大的军训服,站在烈日下站军姿,一站就是四十分钟。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但她不敢动。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嗓门大得像打雷,谁动一下就罚全班多站十分钟。
第一天,何小禾就中暑了。
她站在队伍里,眼前突然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腿一软,就往下倒。旁边的赵小曼一把扶住了她,教官跑过来,皱着眉看了她一眼:“体质太差!去阴凉地歇着!”
赵小曼扶着她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给她灌了一瓶藿香正气水。那味道又苦又冲,何小禾差点吐出来。
“你没事吧?”赵小曼蹲在她面前,一脸担忧,“你是不是没吃早饭?”
何小禾摇了摇头。她不是没吃早饭,她是舍不得吃。学校的食堂一顿饭要五六块钱,她觉得贵,想着能省就省。昨天晚上吃了一碗面条,今天早上只喝了一杯水。
“你这样不行,”赵小曼说,“军训消耗大,不吃东西会晕倒的。走,我带你去食堂。”
赵小曼拉着她去食堂,给她买了一份粥和两个包子。何小禾想拒绝,但赵小曼已经把饭卡刷了,说:“算我请你的,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请我。”
何小禾端着那碗粥,眼眶有点热。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不图什么,就是单纯地对你好。
“谢谢你,小曼。”
“谢什么谢,”赵小曼摆摆手,“我们是室友,以后就是一家人。”
何小禾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是甜的,放了糖,暖乎乎地从喉咙滑到胃里,把她整个人都暖过来了。
军训的日子一天一天地熬。每天早操、站军姿、走正步、练队列、拉歌、整理内务,从早上六点折腾到晚上九点,回到宿舍的时候浑身像散了架,倒在床上就不想动。何小禾的脚磨出了水泡,脚后跟破了皮,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她不敢跟教官请假,怕被说“娇气”,只好咬着牙坚持。
赵小曼每天晚上帮她挑水泡,一边挑一边骂:“这个破军训,有什么意义?站个军姿就能保家卫国了?”
何小禾被她逗笑了。赵小曼就是这样的人,嘴碎,心软,刀子嘴豆腐心。她是山东女孩典型的性格——直爽、泼辣、讲义气。谁要是欺负何小禾,她能跟人吵起来。
有一天晚上,宿舍熄灯后,几个女生在聊天。有人问何小禾是哪里人,何小禾说了安徽安庆。另一个女生说:“安徽不是南方吗?你怎么跑到山东来上学了?”
何小禾还没回答,上铺的女生张琳就接了一句:“能为什么?考不上本科呗。专科嘛,哪里都能上,便宜就行。”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赵小曼的声音从对面下铺传过来:“张琳,你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
“我说错了吗?”张琳翻了个身,“她要能考上本科,会来这儿?”
何小禾躺在黑暗里,没有说话。她的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想说“我不是考不上本科”,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确实没考上。不管什么原因,结果就是她没考上。她没有资格反驳。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张琳那句话——“能为什么?考不上本科呗。”
她想起高考那两天的垃圾房、中暑、晕倒、零分的语文卷。她想起刘老师说的“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她想起自己对着长江发誓“我一定要去上海”。
而现在,她躺在济南一所专科院校的宿舍里,听着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周的人说“考不上本科呗”。
她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她的眼泪好像已经在高考那天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干涩的、灼热的、烧得人心慌的东西。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何小禾,你只是暂停了,不是结束了。
三
军训结束后,正式上课了。
专科的课程比高中轻松很多,但何小禾不敢放松。她选的会计专业,课程包括基础会计、财务会计、成本会计、财务管理等等。她之前没学过会计,一切都从零开始。
她每天六点起床,去操场边的路灯下背书。晚上下了晚自习,去图书馆自习到闭馆。周末别人出去玩,她就在宿舍里做习题。赵小曼说她“太卷了”,她不在乎。她知道自己的起点比别人低,只有比别人更努力,才有翻盘的可能。
国庆节后的一天,何小禾接到了陈敏的电话。
“小禾!你猜我在哪儿?”陈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哪儿?”
“济南!我在济南!我被山东女子学院录取了,就在济南长清区!你知不知道长清?离你那儿多远?”
何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敏,她高中最好的朋友,那个在她被张伟造谣时站出来替她说话的人,那个在食堂分一半菜给她的人,那个在垃圾房旁边哭着说“你不能睡这里”的人——她来济南了。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何小禾的声音也有些发抖。
她们约在泉城广场见面。何小禾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赶到那里,远远地就看到陈敏站在广场中央的泉标下面,穿着一件红色卫衣,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小禾!”陈敏跑过来,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得何小禾差点喘不过气。
“陈敏,你松点,我快被你勒死了。”
“我想死你了!”陈敏松开她,眼眶红红的,“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宿舍,晚上都睡不着觉。”
何小禾看着陈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终于有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她们在泉城广场坐了一下午,说了很多话。陈敏说她在山东女子学院学英语专业,说学校环境很好,宿舍是六人间,有独立卫生间。她问何小禾在商职怎么样,何小禾说挺好的,同学都不错,老师也负责。
她没有说张琳的那句“考不上本科呗”。没有说军训时中暑晕倒。没有说自己每顿饭只吃一个菜。没有说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张皱巴巴的复旦明信片。
她不想让陈敏担心。
“对了,”陈敏忽然想起什么,“沈越考上青岛大学了,你知道吗?”
何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青岛大学?”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假。
“嗯,他考了五百八十分,上了青大的金融系。”陈敏说,“我是在县一中的光荣榜上看到的。他还问过我你的情况。”
何小禾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那是一双新买的运动鞋,在超市买的,三十九块钱,白色的鞋面已经蹭上了灰。
“他还问了你?”她的声音很小。
“嗯,他说他给你写过信,你没回。”陈敏看着她,“小禾,他好像……挺在意你的。”
何小禾摇了摇头:“他有女朋友了。苏晚。”
“早分了,”陈敏说,“听说高二下学期就分了。苏晚跟别人好了。”
何小禾抬起头,看着陈敏。陈敏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骗她。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跟我没关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真的没关系吗?
她没有回答。
四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何小禾正在宿舍里看书,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何小禾,我是沈越。这是我的青岛号码。你还好吗?”
何小禾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她重新点亮,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沈越。青岛大学。金融系。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字,又不知道该写什么。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又想问“你为什么要联系我”,还想问“你跟苏晚真的分了吗”。但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还好。”
发出去之后,她又后悔了。她觉得自己太冷淡了,又觉得太冷淡也好,反正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但沈越很快就回了:“我在青岛,你在济南?我查过了,济南到青岛坐动车两个半小时。这个周末我去看你?”
何小禾的心跳加快了。她看着那条短信,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想说“不要来”,因为她不想让他看到现在的自己——在一个专科学校里,住八人间宿舍,吃最便宜的饭菜,穿着一双三十九块钱的运动鞋。
但她打出来的字是:“随便你。”
周六上午,沈越到了济南。
何小禾在火车站出站口等他,穿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是赵小曼借给她的。赵小曼知道她要见一个“高中同学”,非要借衣服给她,还帮她化了淡妆。
“你见谁啊?这么隆重?”赵小曼一边帮她涂口红一边问。
“一个同学。”何小禾没有多说。
沈越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何小禾差点没认出他。
他比高中时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显得下颌线更分明。他的皮肤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亮,但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不再是高中那个青涩的男孩,而是一个带着些许成熟气息的年轻人。
他看到何小禾,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干净的、温暖的、像冬天的阳光落在雪地上。
“何小禾,”他走到她面前,“你瘦了。”
何小禾想说“你也是”,但嘴巴不听使唤,说出来的却是:“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要来看你。”沈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饭馆,坐下来吃饭。沈越点了四个菜,何小禾说太多了,他说不多,你太瘦了,多吃点。他给她夹菜,夹了满满一碗,像喂猪一样。
“你够了,”何小禾说,“我又不是猪。”
沈越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们边吃边聊。沈越说青岛很美,海边有很多老建筑,红瓦绿树,碧海蓝天。说青大的校园很大,从宿舍到教学楼要走二十分钟。说他的室友都很友好,有一个还是青岛本地的,经常带他们去吃海鲜。
何小禾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她没有说自己的学校有多破,没有说宿舍八个人挤一间,没有说食堂的饭菜难吃得要命。她只是听着,像一个安静的观众,听一个她曾经喜欢过的人讲述他的新生活。
“何小禾,”沈越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你高中的时候,为什么躲着我?”
何小禾愣了一下。
“我没有躲着你。”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
“你有。你从我给你写那封信之后,就再也没有理过我。”沈越的声音有些低,“我知道我做错了。我跟苏晚在一起,是因为……因为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何小禾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高中的时候,我喜欢你,”沈越说,“从高一就开始了。但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从来不说,从来不表示。我怕我跟你说我喜欢你,你会拒绝我。然后苏晚跟我表白了,我就……我就想,也许你是真的不喜欢我,那我就……”
他没有说下去。
何小禾坐在那里,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大脑像一台卡住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转,但就是转不动。
沈越喜欢她?从高一就开始了?
那为什么他要跟苏晚在一起?为什么他要让她那么难过?为什么他要在她最痛苦的时候,用“我跟苏晚在一起了”那句话,把她的心捅了一个洞?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不敢,”沈越说,“你太优秀了。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你身上有一种光,让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何小禾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她忽然觉得特别可笑。她觉得自己配不上沈越,沈越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因为各自的自卑,错过了三年。
“何小禾,”沈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我们现在还来得及。”
何小禾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很暖,暖得她想哭。
但她把手抽了回来。
“沈越,”她说,“我在济南,你在青岛。我上的是专科,你上的是本科。我们不在一个世界。”
“那又怎样?”沈越急了,“专科本科有什么区别?你喜欢我,我喜欢你,不就行了?”
何小禾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没有再说话。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五
沈越走后,何小禾好几天都心不在焉。
上课走神,做题出错,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小曼看出了她的异常,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赵小曼不信,但她没有追问。
周末,何小禾去找陈敏。
她们约在山东女子学院门口见面。陈敏带她逛校园,学校不大,但很新,教学楼是欧式风格的,红砖白墙,很漂亮。操场是塑胶跑道,图书馆有七层楼,食堂有三层,各种风味的窗口都有。
“你学校真好看,”何小禾说。
“还行吧,”陈敏说,“对了,你见沈越了?”
何小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发消息了,问我你在济南哪个学校。”陈敏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他去找你了?”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高中的时候喜欢我。”何小禾的声音很轻。
陈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何小禾摇了摇头,“我现在这样,不想谈恋爱。”
陈敏没有说什么。她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操场的看台上坐下来。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草地上躺着晒太阳。
“小禾,”陈敏忽然开口,“沈越这个人,挺好的。”
何小禾转头看着她。陈敏的目光看着远方,脸上的表情她看不太清楚。
“你……也喜欢他?”何小禾试探地问。
陈敏沉默了很久,久到何小禾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陈敏终于说,“我只是觉得,他挺好的。”
那一刻,何小禾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走在平地上忽然踩到了一个坑,脚踝崴了一下,不是很疼,但你知道有什么不对了。
她没有再问。陈敏也没有再说。
那天晚上,何小禾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沈越的短信。他们的对话不多,大多是沈越问她“在干嘛”“吃了没”“天冷了多穿点”,她回“嗯”“好”“知道了”。冷淡得像一个陌生人。
她打了一行字:“沈越,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
她做不到。
六
十一月,济南开始冷了。
北方的冷跟南方不一样。南方的冷是湿冷,钻骨头缝;北方的冷是干冷,像刀子割脸。何小禾第一次体会到零下的温度,冻得直哆嗦。她没有买羽绒服,觉得太贵了,还是穿着那件从安庆带来的薄棉袄,在风里瑟瑟发抖。
赵小曼看不下去了,拉着她去逛夜市,给她买了一件羽绒服,粉色的,长款,一百二十块钱。何小禾要还钱,赵小曼不让:“算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我生日还早呢。”
“那就当提前送。”
何小禾穿着那件粉色羽绒服,走在济南的街头,觉得自己像一只充了气的河豚,鼓鼓囊囊的,但很暖。
十一月下旬,沈越又来了济南。
这次他没有提前通知何小禾,直接坐动车来了,到了才给她发消息:“我在你学校门口。”
何小禾正在上课,看到消息吓了一跳。她跟老师请了假,跑出去,在校门口看到了沈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一灰色围巾,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你怎么又来了?”何小禾喘着气。
“我给你带了青岛的特产,”沈越把袋子递给她,“鱿鱼丝、蛤蜊干、还有一箱崂山可乐。听说崂山可乐比普通可乐好喝,你尝尝。”
何小禾看着那个袋子,心里又酸又暖。她想说你不用跑这么远给我带这些东西,但她说出口的是:“你下次别来了,路费太贵了。”
“不贵,”沈越说,“动车票八十九块钱,来回不到两百。”
何小禾想说两百块钱够她在学校吃半个月的饭了,但她没说。她不想让沈越知道她每顿饭只吃一个菜,不想让他知道她的生活费只有五百块钱一个月。
他们去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坐了一会儿。沈越给她点了一杯热的红豆奶茶,自己点了一杯柠檬水。何小禾捧着那杯奶茶,小口小口地喝,想起高一那年冬天,沈越在县城请她喝的第一杯奶茶。那时候她也是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怕喝得太快就没了。沈越说她喝奶茶的样子像只小仓鼠。
三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个小口喝奶茶的女孩。但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何小禾,”沈越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你有。你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说话。”
何小禾放下奶茶杯,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有人裹着围巾戴着帽子,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像是有地方要去,有事情要做。而她坐在这里,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沈越,”她终于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
沈越愣了一下:“想过。很多次。”
“那你想过没有,你在青岛大学,我在山东商职。你的同学都是本科生,我的同学都是专科生。你的未来是考研、出国、进大公司,我的未来是找个会计工作、月薪三四千、在这个城市里租房子。”何小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谁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沈越急了,“你又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不行?”
“有些事不用试,就知道不行。”何小禾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沈越,你值得更好的人。不是我。”
沈越的眼眶红了。
“何小禾,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有多让人心疼?”
何小禾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喝那杯奶茶。奶茶已经凉了,红豆沉在杯底,怎么吸都吸不上来。
那天沈越走的时候,在校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何小禾,我不会放弃的。”
他走了。何小禾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北风呼呼地吹,吹得她脸疼。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只是被风吹的。
七
十二月的济南,下了第一场雪。
何小禾从没看过雪。安庆在长江以南,冬天偶尔飘几片雪花,落到地上就化了,从来积不起来。济南的雪不一样,大片大片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铺天盖地地往下落。一夜之间,整个校园变成了白色,树枝上、屋顶上、操场上,全是厚厚的雪。
何小禾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看得出了神。
“没见过雪?”赵小曼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没见过这么大的。”何小禾说。
“走,带你出去踩雪。”
她们穿上羽绒服,戴上帽子手套,跑下楼去。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何小禾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印,觉得新奇极了。赵小曼趁她不注意,抓了一把雪捏成团,砸在她背上。
“你干嘛!”何小禾笑着蹲下来,也抓了一把雪,扔回去。两个人在雪地里追着跑,笑得像两个小孩子。
何小禾跑累了,停下来,仰起头,张开嘴,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舌尖上,凉丝丝的,没有味道,但她觉得甜。
她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雪景,发给了陈敏:“济南下雪了!”
陈敏很快回了:“我们这也下了!好美!”
然后陈敏发了一张照片,是她自己在雪地里的自拍,笑得眼睛弯弯的,帽子上落满了雪。何小禾放大照片看了看,注意到陈敏的脖子上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那条围巾她见过——沈越上次来的时候,围的就是这条。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照片关掉了。
也许是同款吧,她想。但心里那个咯噔的感觉又来了,比上次更明显。
十二月中旬,沈越又来了济南。这已经是他这个学期第三次来了。
这次他带了更离谱的东西——一床电热毯。“济南冬天冷,你南方人扛不住,这个铺在床上,晚上睡觉就不冷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何小禾看着那床电热毯,终于忍不住了。
“沈越,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沈越看着她,“就这么简单。”
“你不需要对我好,”何小禾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又不是你女朋友。”
“那就做我女朋友。”
“我说了,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你告诉我,我改。”
何小禾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明亮的、不肯放弃的眼睛,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她想起三年前在县城书店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下午,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说“我叫沈越,你呢”。
她喜欢了他三年。从十五岁到十八岁。从高一到高考。从县城书店到济南的雪地。
她喜欢他喜欢了那么久,久到她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一种习惯。
“沈越,”她说,“你让我想想。”
沈越的眼睛亮了一下:“好,你想。多久都行。”
八
寒假快到了,何小禾在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赵小曼忽然问了她一个问题。
“小禾,你那个高中同学,是不是喜欢你?”
何小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瞎,”赵小曼翻了个白眼,“上次他来,在校门口站了半个小时,你进去之后他还没走。我下楼买东西的时候看到的,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你宿舍楼的方向,像个傻子一样。”
何小禾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也喜欢他?”赵小曼问。
何小禾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因为我觉得我配不上他。”
赵小曼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种何小禾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不解,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叹息一样的东西。
“小禾,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不是你不优秀,而是你总觉得自己不够好。”赵小曼说,“你是专科,他是本科,怎么了?你是农村的,他是县城的,怎么了?你家里穷,他家里条件好,又怎么了?你又不靠他养,你怕什么?”
何小禾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你要是喜欢他,就跟他在一起。要是不喜欢,就让他死心。别拖着了,拖着对谁都不好。”
何小禾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叠了一半的衣服。那是沈越上次给她带的鱿鱼丝,她舍不得吃,藏在柜子里,每天拿出来看一眼。
她拿出手机,给沈越发了一条消息:“沈越,寒假我回安庆。我们见一面吧。”
沈越秒回:“好。”
寒假回安庆之前,何小禾先去了一趟济南的长清区,找陈敏。
她们约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见面。陈敏穿了一件新衣服,白色的羽绒服,衬得她的脸很白。何小禾注意到,她的脖子上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不是“同款”,就是沈越那条。因为她看到了围巾角上那个小小的商标,跟沈越上次来的时候围的一模一样。
何小禾没有问。她等陈敏自己说。
陈敏没有说。她们聊了很多——期末考试、寒假计划、明年要不要一起租房子。陈敏说她想考研,想去上海。何小禾说她也想去上海。
“那我们一起去上海!”陈敏笑着说。
何小禾也笑了。但她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临走的时候,陈敏送她到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陈敏忽然说了一句:“小禾,沈越他……他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何小禾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喜欢我。”
陈敏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很快又消失了,快得像没出现过。
“那你呢?”陈敏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
公交车来了。何小禾上车之前,回头看了陈敏一眼。陈敏站在站台上,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有到眼睛里。
何小禾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陈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白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她蹲在操场的角落里,陈敏走过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说“何小禾,你别理张伟那个傻逼”。那个下午的阳光很好,陈敏的脸很真诚,她的手掌很暖。
她不想失去陈敏。但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就像冬天的雪,看起来是白的、干净的,但踩上去,就知道下面是硬的、冷的。
九
寒假,何小禾回了安庆。
华阳镇还是那个华阳镇,长江还是那条长江,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但很多东西不一样了。小苗长高了一大截,已经上初二了,成绩在班上排前五,比她当年还好。妈妈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爸爸的腿好了,但走路还有点跛,砖瓦厂的活干不了了,在镇上找了个看大门的活,一个月一千二百块钱。
何小禾把在学校省下来的生活费塞给妈妈,妈妈不要,她硬塞。
“妈,你在家照顾好自己,我在济南挺好的。”
妈妈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眼眶红了:“瘦了。”
“没有,我胖了。”何小禾笑了笑。
大姨没有来。听说何天赐上了初中,成绩一塌糊涂,整天打架斗殴,被学校警告了好几次。周兰芝到处求人给他转学,没人愿意收。何小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没有高兴,也没有幸灾乐祸。她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是公平的。不是老天爷公平,是因果公平。
大年初三,何小禾和沈越在县城见了面。
沈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看起来成熟了很多。他请她吃了顿饭,在一家新开的餐厅,环境很好,灯光暗暗的,桌上摆着一支假玫瑰。
“你想好了吗?”沈越开门见山。
何小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越,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答应你吗?”
沈越摇了摇头。
“因为我怕。”何小禾的声音很轻,“我怕我配不上你,我怕你以后会后悔,我怕你的朋友会问你‘你怎么找了个专科的女朋友’,我怕你爸妈会不同意,我怕我拖你后腿,我怕——”
“够了。”沈越打断她,“你说这么多怕,你有没有想过,我最怕的是什么?”
何小禾看着他。
“我最怕你连试都不愿意试一下,”沈越说,“我最怕你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何小禾,我不怕你配不上我,我怕你觉得你配不上我。”
何小禾的眼眶红了。
“你让我试试,”沈越伸出手,掌心朝上,“好不好?”
何小禾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她想起三年前在县城书店,她蹲在地上翻教辅,站起来的时候撞到了他。那时候她不敢看他的脸,只敢低着头说“对不起”。
三年了。她从一个不敢抬头看人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敢在雪地里奔跑的女孩。从一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敢跟大姨对峙的女孩。从一个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配的女孩,变成了一个知道“配不配”不是别人说了算的女孩。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好。”
沈越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那天晚上,何小禾回到家,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16年2月10日,我和沈越在一起了。
她在下面画了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画完觉得自己太幼稚了,但舍不得涂掉,就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不许笑。
十
大年初五,何小禾在镇上的集市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国栋。
他站在一个肉夹馍摊子后面,围着一条油乎乎的围裙,正在用刀切烤饼。他的脸还是那么黑,青春痘少了一些,但留下了很多痘印,整个人看起来比高中时更瘦了。
何小禾走过去,站在摊子前面。
“老板,一个肉夹馍。”
“好嘞——”李国栋抬起头,看到是何小禾,手上的刀差点掉了。
“何……何小禾?你怎么在这儿?”
“过年回家啊。”何小禾笑了笑,“你呢?你怎么在这儿卖肉夹馍?”
李国栋低下头,把烤饼切开,往里面塞肉,动作有些慌乱。
“我……没考上大学,在家没事干,就学了这门手艺。我表哥在济南开了个店,让我去帮忙,过完年就走。”
“你要去济南?”何小禾有些意外。
“嗯,”李国栋把做好的肉夹馍递给她,“济南那边生意好做,我想攒点钱,以后自己开个店。”
何小禾接过肉夹馍,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味道很香,饼烤得外酥里嫩,比她在济南吃过的任何一家都好吃。
“好吃,”她真心实意地说。
李国栋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你要是去了济南,可以来找我,”他说,“我请你吃肉夹馍,不要钱。”
何小禾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曾经在雪地里跟她表白的男孩,这个被她拒绝后笑着说“对不起打扰你了”的男孩,现在站在一个肉夹馍摊子后面,围裙上沾满了油渍,手上全是面粉,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那年冬天雪地里的星星。
“好,”她说,“我到济南找你。”
李国栋笑得更开心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何小禾拿着肉夹馍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国栋正低着头整理案板上的肉,他的动作很熟练,切、剁、夹、包,一气呵成,像做了几百遍一样。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喜欢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喜欢你。”
那时候她不相信。现在她信了。
但信了又怎样?她的心已经在另一个人身上了。
十一
三月初,济南的春天还没来,何小禾就回了学校。
大二下学期,课程更重了,她开始准备专升本考试。她想考山东财经大学,那是山东省最好的财经类本科院校,专升本竞争非常激烈,每年录取率不到百分之十。
她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点,中间只出来吃两顿饭。赵小曼说她“卷王”,她笑笑不说话。陈敏也说要专升本,考山东女子学院的本科,两个人约好了一起努力。
沈越每周给她打两次电话,每次聊半个小时。他说青岛的海很蓝,说青大的樱花快开了,说他下学期要考英语六级,说他寒假回家被爸妈催着找对象,他说“我已经有了”,他妈问他谁,他说“以后带回来给你们看”。
何小禾在电话这头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不是难过,她只是觉得不真实。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她何小禾,一个从长江边泥泞里爬出来的农村女孩,居然有了一个喜欢她、她也喜欢的人。那个人还是县一中的尖子生,青岛大学的高材生,长得好看,家境也好。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随时都会醒过来。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何小禾去长清区找陈敏。
她们在学校门口的餐厅吃了顿饭,聊了很多。陈敏说她专升本想考山财,跟何小禾一样。何小禾说好,我们一起考。
吃完饭,她们在学校里散步。春天快到了,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摇来摇去。
“小禾,”陈敏忽然停下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何小禾看着她,心里那个咯噔的感觉又来了。
“沈越他……他是不是跟你表白了?”
何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们在一起了?”
何小禾又点了点头。
陈敏沉默了很久。她们站在柳树下,风吹过,柳枝拂在脸上,痒痒的。
“小禾,我也喜欢沈越。”陈敏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何小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早就猜到了,从那条深蓝色围巾开始,从陈敏说“他挺好的”开始,从陈敏问“他有没有联系你”开始,她就猜到了。但猜到了和亲耳听到,是两回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何小禾问。
“高中,”陈敏说,“高中的时候我就喜欢他了。但他眼里只有你,从来没有看过我。”
何小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对不起,但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又没有做错什么。她想说你为什么不早说,但早说了又能怎样?她会把沈越让给她吗?
不会。她不会。
“陈敏,”何小禾的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你……”
“你不用说什么,”陈敏打断她,“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希望你从别人嘴里听到,也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陈敏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小禾,我们是朋友。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是朋友。”
何小禾点了点头,伸出手,抱住了陈敏。
她们抱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柳树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那天晚上,何小禾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在想,如果她从来没有认识过沈越,如果沈越喜欢的是陈敏,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陈敏会不会比现在更幸福?
但她又想,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就像长江不会倒流,就像雪不会从地上回到天上,就像已经发生的事不可能重新来过。
她能做的,只有往前走。
她拿出手机,给沈越发了一条消息:“沈越,我想你了。”
沈越秒回:“我也想你。下周我去看你。”
何小禾把手机抱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想起七岁那年冬天,她蹲在灶台后面烧火,大姨的篾条抽在她背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会走出去。
她走出来了。从华阳镇走到望江县城,从望江县城走到济南,从济南走到沈越的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最后。但她知道,她不会停。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户嗡嗡响。何小禾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北方的春天快来了。
(第五部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