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家(四)

垃圾堆上的星空

高三开学那天,何小禾在校门口看到了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身影。

沈越站在老槐树下,穿着一件白色T恤,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比以前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他看到何小禾走过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何小禾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

“何小禾。”他喊她的名字。

她没有停。

“这个给你。”他把信封递过来,声音有些哑,“我……我想了很久,有些话还是想跟你说清楚。”

何小禾停下来,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写名字,折得很整齐。她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不是情书,就是解释。但无论是什么,她都不想看。

“不用了,”她说,“你去找苏晚吧。”

她走了。走进校门,走上三楼,走进教室。她坐下来,把课本打开,假装在看第一页,但那一页她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沈越没有追上来。

那封信她没有要,但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沈越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她想,如果她当时接了那封信,里面会写什么?会不会写“对不起”?会不会写“其实我喜欢的人是你”?会不会写“我跟苏晚在一起是为了让你吃醋”?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不可能。沈越不是那样的人。他选择苏晚,一定有他的理由。而那个理由不管是什么,都跟她何小禾没有关系。

第二天,她在课桌里发现了一封信。

不知道沈越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她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打开了。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何小禾,对不起。那段时间我脑子不清楚,做了很多让你难过的事。你和苏晚之间,我选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知道,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高考加油。——沈越”

何小禾把信折好,夹进了日记本里。

她没有回信。但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沈越,你也加油。

然后她把日记本合上,翻开数学课本,开始做题。

她的心还是疼的,但那种疼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尖锐了。它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是一块淤青,按一下就疼一下,不按就没事。她学会了不去按它。

高三的课程比高二紧了一倍。

每天早上六点早自习,晚上十点下晚自习,一天十六个小时泡在教室里。何小禾的作息比这更狠——五点半起床,十一点半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不离开座位。

但问题很快暴露出来了。

镇中的师资太差了。高二的时候还好,大部分知识点还能靠自学补上。到了高三,需要老师系统性地梳理知识框架、讲解解题技巧的时候,老师的短板就变得格外明显。

化学老师姓王,五十多岁,说话带着浓重的望江方言。他讲的“氧化还原反应”,何小禾听了三遍都没听懂,因为“氧化”两个字他念成了“痒化”,“还原”念成了“还(huán)原”还带一个拖长的尾音。班上大多数同学都是本地人,能听懂七八成,但何小禾从小就被大姨骂“耳朵长在脚后跟上”,她的听力确实不如别人。

她去找王老师问题,王老师用方言讲了一遍,她没听懂。王老师又用带方言的普通话讲了一遍,她还是没听懂。王老师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你这个学生,怎么这么笨?这个知识点我讲了不下十遍了,你耳朵是不是有问题?”

何小禾低着头,说了声“对不起”,拿着本子走了。

她没有再去找王老师。她去县城买了三本化学教辅,自己啃。一道题看不懂,就抄下来,抄三遍,抄五遍,抄到能背下来为止。实在看不懂的,就死记硬背答案,把解题步骤背下来,考试的时候照葫芦画瓢。

这个方法笨,但有效。第一次月考,她的化学考了六十八分。第二次,七十三分。第三次,七十八分。虽然不算高,但至少不是拖后腿的科目了。

比化学更让她头疼的是生物。

生物老师姓林,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二十四岁,扎着马尾辫,说话声音很小,站在讲台上像一棵风中的小树苗,随时会被吹倒。她是师范毕业的,被分配到镇中教高三,自己都还没摸清楚高考考什么,就要带着学生冲刺了。

林老师人很好,温柔、耐心、从不发脾气。但她真的不会教。她照着课本念,念完一章就让学生做题,做完题就讲答案,讲完答案就念下一章。她不知道哪些是重点,哪些是难点,哪些是高频考点,哪些是冷门知识点。她就像一个刚学会开车的人被丢上了高速公路,自己都慌得不行,更别说带别人了。

何小禾的生物成绩一直在及格线上下徘徊。她去买了很多生物教辅,但生物和化学不一样,生物需要理解的知识点太多、太杂,光靠死记硬背根本不够。她需要一个能帮她梳理知识体系的人,但镇中没有这样的人。

有一次月考,她的生物考了五十一分,全班倒数第六。刘老师找她谈话,问她是不是状态不好。她说不是状态不好,是学不会。刘老师沉默了很久,说:“何小禾,你是我带过最努力的学生。但有些事,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解决的。”

何小禾知道刘老师说的是什么——镇中的天花板太低了。她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在这个低矮的天花板下蹦跶,永远够不到县一中、县二中那些学生的起跑线。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要自学。把生物课本从头到尾抄一遍。

她真的这么做了。

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高中三年的生物课本从头到尾抄了一遍,边抄边画思维导图,把每一个知识点都串起来。抄完的那天晚上,她的手酸得握不住笔,但她看着那一摞厚厚的笔记本,忽然觉得生物好像没那么难了。

第三次月考,她的生物考了六十七分。虽然还是不高,但比之前进步了十六分。林老师在班上表扬了她:“何小禾同学的进步很大,大家要向她学习。”

何小禾低下头,眼眶有些热。她知道自己的进步不是林老师的功劳,但她不怪林老师。林老师也是个可怜人,被分配到这个没人愿意来的学校,拿着微薄的工资,教着一群基础很差的学生。她们都是被命运丢在角落里的人,谁也不比谁容易。

十月的一个晚上,何小禾在教室自习到十点半,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她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走廊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楼梯口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摊快要干涸的水。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是教体育的方老师。

方老师三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胖,脸上的肉松松垮垮的,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缝,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不太舒服。何小禾跟他没什么交集,只在体育课上见过几次。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他,她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离这个人远一点。

“何小禾,这么晚才走?”方老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黏糊糊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温柔。

“嗯,刚做完题。”何小禾加快了脚步。

“我正好也要去宿舍那边,一起走吧。”方老师跟了上来,走在她旁边。

何小禾没有说话,把步子迈得更大了。但方老师人高腿长,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何小禾,你成绩是不是很好?”方老师问。

“还行。”

“我听刘老师说过你,说你很努力。你们农村出来的孩子就是能吃苦,不像城里那些娇生惯养的——”

方老师的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肩膀。

何小禾浑身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那只手又厚又热,搭在她肩膀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她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了一下,但方老师的手没有拿开,反而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滑,碰到了她的胳膊。

“方老师,我先走了。”何小禾几乎是跑着下楼的,三步并作两步,差点踩空。

“慢点跑,别摔了。”方老师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依然是那种黏糊糊的、让人恶心的温柔。

何小禾跑回宿舍,把门关上,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肩膀还在发烫,那只手的触感像虫子一样趴在她的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你怎么了?”室友陈敏从上铺探出头来。

“没……没事,跑太快了,有点喘。”

何小禾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全是方老师那张脸——眯着的眼睛,松松垮垮的肉,还有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

她想告诉刘老师,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没有任何证据,方老师只是搭了一下她的肩膀,没有做更过分的事。如果她去告状,方老师可以说“我只是关心学生,看她一个人走夜路不放心”。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她想多了,是她“太敏感”,是她在“冤枉好人”。

她想到了张磊。初二那年,张磊造她的黄谣,她去告诉郑老师,郑老师问她“有证据吗”。那件事她记了三年,记到现在。她不会让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从那天起,她再也不在十点以后离开教室。每天晚自习结束,她总是第一个收拾东西走的人,而且不走二楼楼梯,改走东边的侧楼梯,绕一大圈回宿舍。

方老师后来又“偶遇”了她几次。有一次在教学楼后面,有一次在食堂门口。每次他都会走过来,跟她说几句话,然后找个机会碰她一下——拍一下肩膀,捏一下胳膊,甚至有一次“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腰。

何小禾每次都躲开了,但她躲得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麻木。她知道这个学校里没有人能保护她。刘老师是个好老师,但他是男的,这种事情他说不清楚。校长只会息事宁人,说不定还会怪她“穿得太招摇”——虽然她穿的校服洗得发白,比任何人都朴素。

她只能靠自己。

十一月的某个晚上,何小禾从县城买教辅回来,在汽车站等车的时候,看到方老师也在等车。她想换一个站台,但方老师已经看到她了。

“何小禾,又去县城买书了?”方老师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白酒和一些下酒菜。

“嗯。”何小禾往旁边挪了两步。

“你一个人去县城?你爸妈放心?”方老师凑近了一些,何小禾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不是很浓,但足以让她恶心。

“方老师,车来了,我先走了。”正好有一辆中巴车进站,何小禾不等方老师说话,快步跑上了车。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车窗看到方老师站在站台上,眯着眼睛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笑。那个笑容让她浑身发冷,冷到了骨头里。

车开了。何小禾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小时候大姨打她,她不敢哭。想起初中时张磊造她的谣,她不敢反驳。想起沈越选择了苏晚,她不敢争取。想起方老师摸她的肩膀,她不敢声张。

她这辈子好像一直在逃。从大姨的篾条下逃,从张磊的谣言里逃,从方老师的手掌中逃。她逃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长大了就能安全了,但这个世界告诉她——你永远都不安全,因为你是个女孩,因为你来自农村,因为你没有人为你撑腰。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要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方老师的事还没有解决,新的麻烦又来了。

高二的时候,班里有几个男生就开始对何小禾指指点点了。那时候她成绩好,年级第一的光环罩着她,大部分人只敢在背后说,不敢当面来。到了高三,她的成绩从年级第一掉到了年级前十,光环淡了,那些人的嘴就闲不住了。

带头的是一个叫张伟的男生,长得尖嘴猴腮,成绩倒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在上课的时候传纸条、说闲话,把全班搅得鸡飞狗跳。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有一天课间,何小禾在走廊上背书,张伟从她身边走过,故意撞了她一下,把她手里的书撞掉了。

“对不起啊何小禾,没看到你。”张伟笑嘻嘻地说,那语气里没有一丝歉意。

何小禾弯腰捡起书,没有说话。

“何小禾,你是不是跟县一中的那个沈越搞过对象?”张伟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走廊上的几个人听到。

何小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捡书。

“我听说沈越现在跟苏晚在一起了,你是不是被甩了?”张伟凑过来,压低声音,但那声音还是能让旁边的人听到,“要不要我安慰安慰你?”

何小禾站起来,看着张伟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张伟的笑容僵了一下。

“滚。”她说。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脾气还挺大。我说错了吗?你不是被甩了吗?你敢说你没有喜欢过沈越?”

何小禾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教室。

但从那天起,张伟像是找到了一个新玩具,每天都要拿何小禾和沈越的事来消遣。他给何小禾起了个外号叫“被甩的”,上课的时候在后面喊“被甩的,这道题你会不会做?”下课的时候在走廊上喊“被甩的,你的沈越来了!”

有人跟着笑,有人觉得无聊,但没有人制止。

何小禾学会了当他不存在。张伟喊“被甩的”,她不回头。张伟说难听的话,她当耳旁风。她知道这种人就是这样,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你不理他,他觉得没意思,就不说了。

但张伟不是那种觉得没意思就不说了的人。

他开始编造更离谱的谣言。他说何小禾在县一中“不止跟沈越一个人好过”,说她“跟好几个男生都有关系”,说她“早就不是处女了”。这些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他亲眼看到过一样。

何小禾不知道这些谣言传了多远。她只知道,有一天她去食堂打饭,前面排队的两个女生看到她,交头接耳了几句,然后一起笑了。那种笑声她太熟悉了——初中三年,她听了无数次。

她端着饭盒走到角落里坐下,一口一口地吃饭。饭菜是什么味道,她吃不出来。她只是机械地嚼、咽、嚼、咽,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吃完饭后,她走到操场的角落里,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累。累到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思考。她甚至不想恨张伟了,因为恨一个人也需要力气,而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陈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何小禾,”陈敏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你别理张伟那个傻逼。他就是个垃圾,谁被他盯上谁倒霉。”

何小禾抬起头,看着陈敏。陈敏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真诚,眼睛里没有嘲弄,没有打量,只有一种朴素的、不掺杂质的关切。

“你不信那些话?”何小禾问。

“信个屁,”陈敏说,“我跟你住一个宿舍两年多了,你每天晚上在被窝里看书看到十二点,周末也不出去玩,你要是能谈恋爱,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何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她这几个星期以来第一次笑。

“谢谢你,陈敏。”

“谢什么谢,”陈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回去上自习。你还有数学卷子没做呢,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何小禾站起来,跟陈敏一起走回教室。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长出了两根枝丫。

那天晚上,何小禾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陈敏是我最好的朋友。一辈子都是。

除了陈敏,还有一个人对何小禾好。

他叫李国栋。

李国栋也是镇中的学生,跟何小禾同年级不同班。他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五左右,皮肤黑得发亮,脸上长满了青春痘,鼻子塌塌的,眼睛小得像两颗绿豆。他的校服永远皱巴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水渍。

他是那种走在路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人。

何小禾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食堂。那天她打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端着饭盒找座位,看到角落里有一个空位,就坐了过去。对面坐着的就是李国栋,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和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连菜都没有。

何小禾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扒饭,吃得很急,好像怕被人抢走似的。

后来她发现,李国栋每顿饭都是这样——一碗白米饭,一碗免费汤,有时候加一个馒头,从来没有打过菜。他的书包破了好几个洞,用透明胶带粘着。他的鞋子是那种十几块钱的胶鞋,鞋底磨平了也不换。

何小禾知道那种日子。她过过。

有一天,李国栋忽然出现在她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何小禾,这个给你。”他把塑料袋递过来,脸涨得通红,青春痘显得更明显了。

何小禾打开一看,是一袋面包,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老式面包,两块钱一袋。

“我不要,你留着自己吃。”何小禾把袋子推回去。

“我吃过了,”李国栋说,“这是给你的。你每天学习那么晚,肯定饿。”

他说完就跑了,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何小禾拿着那袋面包,站在那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知道李国栋自己都舍不得吃菜,却花两块钱给她买面包。这两块钱对他来说,可能是两顿饭的菜钱。

她没有吃那袋面包。她把面包放在课桌里,放了三天,最后在周末回家的时候带给了妹妹小苗。

从那以后,李国栋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她教室门口,有时候带一个馒头,有时候带一袋豆浆,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站在门口看她一眼,然后走了。

陈敏看出了端倪,压低声音跟何小禾说:“那个李国栋是不是喜欢你?”

“别瞎说,”何小禾说,“他可能就是……人好。”

“人好?”陈敏翻了个白眼,“他看你的眼神都快把你看穿了,还‘人好’?你是不是瞎?”

何小禾没说话。她不是瞎,她是不想承认。她不想承认一个事实——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男生喜欢她,而且这个男生又丑、又穷、又差,跟她心里的那个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与此同时,她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嫌弃李国栋。她跟李国栋是一样的——都是农村来的,家里都穷,成绩都不拔尖,长相都普通,都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人。沈越看不上她,她又凭什么看不上李国栋?

这个念头让她很难受。不是因为李国栋不好,而是因为她从这个念头里看到了自己最丑陋的一面——原来她也是一个会嫌贫爱富、以貌取人的人。她跟那些嘲笑她的人,有什么区别?

李国栋第一次跟她表白,是在冬天的一个傍晚。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安庆很少下这么大的雪,整个校园变成了白色。何小禾从教室出来,看到李国栋站在雪地里,没有打伞,头发上落满了雪花,像一个雪人。

“何小禾,”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我……我有话跟你说。”

何小禾站在走廊上,没有走出去。

“我喜欢你,”李国栋说,“从高一就开始喜欢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成绩好,人也好,我什么都没有。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喜欢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他都会喜欢你。”

何小禾站在那里,看着雪地里的李国栋。他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在发抖,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心疼。她心疼李国栋——这个穷得连菜都吃不起的男孩,花了多大的勇气,才敢站在雪地里跟她说这些话?她拒绝他,会不会毁掉他仅有的一点自尊?

但她不能因为心疼就答应。感情不是施舍。

“李国栋,”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谢谢你喜欢我。但是……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不想谈恋爱。你也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李国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喝了一口中药之后的苦笑。

“我知道了,”他说,“对不起,打扰你了。”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雪幕里。他的背影很小,小得快要被白色吞没。何小禾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很想哭。不是为自己哭,是为李国栋哭,为所有像他们一样卑微地喜欢着一个人、却注定得不到回应的人哭。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李国栋,对不起。你会遇到比我好一万倍的人。

家里的状况也一直没有消停过。

高三上学期,爸爸何德茂在砖瓦厂又摔了一次。这次摔得比上次严重,右腿骨折,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妈妈一个人撑不起这个家,妹妹小苗才上初一,正是花钱的时候。

何小禾每个月的生活费从三百降到了两百。她不敢跟妈妈说不够,因为家里确实拿不出更多的钱了。她开始更精打细算——早饭一个馒头五毛钱,午饭一份素菜加米饭两块五,晚饭一个馒头加免费汤五毛钱。一天三块五,一个月一百零五块,剩下的钱用来买教辅。

她瘦了很多。本来就不胖,现在更是瘦得像一根竹竿,校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显出肋骨的形状。

陈敏看不下去了,每次吃饭都要分一半菜给她。何小禾不要,陈敏就骂她:“你是不是想把自己饿死?你饿死了谁替你考大学?”何小禾拗不过她,只好吃了,吃完偷偷在她的书包里塞几块钱。

大姨周兰芝也没闲着。

她听说何德茂摔了腿,专门来了一趟。不是来看望的,是来要钱的——她说外婆生病了,需要钱看病,让何德茂出一半。何德茂躺在病床上,腿还打着石膏,连话都说不利索,周兰芝就站在床边,叉着腰,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到。

“德茂,你别跟我说没钱。你两个丫头,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你有钱供她们读书,没钱给妈看病?你是不是人?”

周兰香在旁边哭,说德茂的腿还没好,厂里的工资也停了,家里真的拿不出钱。周兰芝不听,说三天之内必须拿两千块出来,不然她就去砖瓦厂闹,让何德茂连工作都保不住。

何小禾周末回家,看到妈妈眼睛肿得像桃子,爸爸躺在床上,一句话不说。她问清楚了事情,然后一个人去了大姨家。

她站在大姨家门口,敲了门。

周兰芝开门,看到是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不屑:“哟,这不是我们家的高材生吗?怎么,来给你爸妈当说客了?”

“大姨,”何小禾的声音很平静,“我爸的腿摔断了,厂里的工资也停了,家里真的拿不出两千块。外婆生病,我们也很心疼。一千块,最多一千块。多的没有,你就算把我们家的锅砸了,也拿不出来。”

周兰芝的眼睛瞪圆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敢跟我讨价还价?”

“我不是讨价还价,”何小禾说,“我是跟你说事实。大姨,你也是做女儿的,外婆生病,你心疼,我们也心疼。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心疼,就把别人往死里逼。”

周兰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何小禾的眼神,又咽了回去。那眼神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十七岁女孩应该有的。

“一千块就一千块,”周兰芝嘀咕了一句,“三天之内送到我手上。”

何小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这一千块从哪里来。她只知道,她不能让大姨去砖瓦厂闹,不能让爸爸丢了工作。那是这个家唯一的经济来源。

她去找了刘老师。

刘老师借了她一千块钱,没有问原因,只说了一句:“何小禾,你别因为这些事分心,好好准备高考。”

何小禾鞠了一个躬,说:“谢谢刘老师,我一定还。”

她把钱送到大姨手上,周兰芝数了数,冷哼一声:“算你们识相。”

何小禾没有说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等高考结束,等我去上海,等我赚了钱,我再也不会让你从我家里拿走一分钱。

永远不会。

高考前一个月,何小禾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偶尔翻来覆去睡不着,而是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一团乱麻。她想化学的方程式,想生物的细胞分裂,想数学的导数大题,想英语的语法填空。她想这些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还不够好,你还差得远,你会考砸的。

她知道这是焦虑。但她控制不了。

她去找刘老师,刘老师给她倒了杯水,说:“何小禾,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你不需要考第一,你只需要正常发挥,就能上本科。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何小禾点点头,但心里知道,正常发挥这四个字,对她来说有多难。

中考那年,大姨一句话就把她毁了。高考呢?又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控制不住地去想。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假了,让学生回家调整状态。何小禾没有回家,她怕大姨又来捣乱。她住在宿舍里,跟陈敏一起复习。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做题、背书、互相提问,像两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

高考前两天,何小禾和陈敏一起去县城看考场。

考场设在望江县第一中学,离镇上有四十多分钟的车程。她们看完考场,去找住的地方。县城里的宾馆早就被订光了,她们问了一家又一家,全都是“客满”。

“怎么办?”陈敏急了,“明天就考试了,我们从镇上过来要四十多分钟,万一堵车怎么办?”

何小禾没有说话。她一家一家地问,从县一中门口开始,沿着马路一直走,走了两个多小时,问了二十多家旅馆、招待所、甚至洗浴中心,全部客满。

天快黑了。陈敏说:“要不我们回镇上吧,明天早点起来。”

何小禾摇了摇头。她知道明天早上的路况——高考第一天,送考的车会堵满整条路,从华阳镇到县城,平时四十分钟的路,高考那天可能要一个半小时。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在路边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人都跟她无关,他们有住的地方,有父母陪着,有车接车送。而她什么都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垃圾房上。

那是一个砖砌的小房子,就在县一中后面的巷子里,是附近居民倒垃圾的地方。垃圾房旁边有一小片空地,用一块破旧的塑料布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大概是为了防止垃圾被雨淋湿。棚子下面堆着一些废纸箱和塑料瓶,地上有一层厚厚的灰。

何小禾站起来,走过去,把那些废纸箱挪开,腾出一小块空地。她脱下校服外套铺在地上,试了试,勉强能躺下。

“你疯了?”陈敏跑过来,“你要睡在这里?这是垃圾房!”

“没事,”何小禾说,“就两个晚上。”

“不行!你不能睡这里!”陈敏的眼眶红了,“你跟我走,我们去我亲戚家——”

“你哪有亲戚在县城?”何小禾看着她。

陈敏沉默了。她也没有亲戚在县城。她们都是农村来的孩子,在县城里举目无亲。

那天晚上,何小禾睡在了垃圾房旁边的棚子下面。

六月的安庆热得像蒸笼,垃圾房里散发出一阵阵酸臭的味道,蚊虫多得吓人,在她耳边嗡嗡地叫。她把自己的校服蒙在头上,只露出鼻子和嘴巴,蜷缩在那块硬邦邦的水泥地上,一动不敢动。

她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根本没办法睡。地上的热气往上蒸,垃圾的臭味往鼻子里钻,蚊子咬得她满身是包,水泥地硌得她骨头疼。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塑料布遮住的天空。塑料布破了一个洞,从那个洞里能看到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被人随手撒在黑布上的几粒米。

她想起了七岁那年的冬天,她蹲在灶台后面烧火,大姨的篾条抽在她背上。她想起了十岁那年的洪水,她趴在屋顶上,看着整个村庄变成汪洋。她想起了初二那年被全宿舍孤立,一个人在操场上哭到天亮。她想起了沈越站在老槐树下,跟她说“我跟苏晚在一起了”。

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什么都不想了。她只是看着那几颗星星,在心里对自己说:何小禾,熬过这两天,你就自由了。

但她没有熬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被热醒了——不对,不是热醒的,是烧醒的。

她的额头烫得像烙铁,浑身发软,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陈敏来的时候,看到她躺在地上,嘴唇干裂出血,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吓得尖叫起来。

“何小禾!何小禾你醒醒!”

何小禾睁开眼睛,看到陈敏的脸在眼前晃,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几点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快八点了!第一场考试九点开始!你怎么了?你发烧了?”

何小禾挣扎着站起来,刚站到一半,眼前一黑,又倒了下去。

陈敏把她扶起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她想带何小禾去医院,但何小禾摇头:“不行,来不及了……我要去考试……”

陈敏扶着她走到县一中门口,何小禾已经走不动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她靠在县一中的围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滚下来,滴在地上。

“何小禾,你别考了,你这样子怎么考?”陈敏快哭了。

“我没事……”何小禾推开陈敏的手,往考场走去。

她走进了考场,坐在座位上,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摆在桌角。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想看清第一道题,但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她怎么都抓不住。

她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写名字的时候,手抖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工整。何——小——禾,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第一道选择题,她看了三遍,不知道题目在说什么。她的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所有的知识点都搅在一起,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听到监考老师说“考试开始,请考生开始答题”,然后听到周围响起了唰唰的写字声。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淹没。

她握着笔,手在发抖,全身在发抖。她想写,但她的大脑已经不听使唤了。高温、中暑、脱水、一夜没睡——她的身体在崩溃的边缘,而她的意志力已经拉不住它了。

她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就休息一下,她对自己说。就一下。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监考老师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她的答题卡。

“考生,考试时间到了。”

何小禾低头一看,答题卡上只写了名字,选择题一个都没涂。

语文,零分。

她从考场里走出来,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陈敏在外面等她,看到她出来,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惊恐。

“何小禾,你怎么了?”

何小禾没有回答。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了。

她只是想,七岁那年灶台后面的火,十岁那年屋顶上的洪水,十四岁那年操场上的眼泪,十七岁那年垃圾房上方的星星——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忍耐,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语文零分。后面的几科,她考得再好,也不可能过本科线了。

她知道,她完了。

高考结束后,何小禾在宿舍里躺了三天。

不吃不喝,不说话,不动。就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陈敏给她打饭回来,放在床头,她不吃。陈敏给她倒水,放在桌上,她不喝。

第四天,刘老师来了。

他站在何小禾的床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何小禾,你想复读吗?”

何小禾没有回答。

“学校可以给你免学费,”刘老师说,“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我不甘心你就这么算了。”

何小禾慢慢坐起来,看着刘老师。他的眼镜片后面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道是眼镜起雾了,还是别的什么。

“刘老师,”她说,“我不复读了。”

“为什么?”

何小禾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能告诉刘老师,她没有钱复读。她不能告诉他,爸爸的腿还没好,妹妹还在上学,家里已经供不起她了。她不能告诉他,大姨会笑死,张伟会高兴死,方老师会在背后说“我早就知道她不行”。她不能告诉他,她已经没有力气了,没有力气再来一次,没有力气再经历一遍这三年的一切。

她只是说:“我想去上海。”

“你高考都没考好,怎么去上海?”刘老师急了。

“我不知道,”何小禾说,“但我一定会去。”

刘老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何小禾,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不管你以后做什么,我都相信你会成功。”

门关上了。

何小禾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六月的阳光很烈,把宿舍的地面照得发白。远处传来蝉鸣声,一声接一声,像在喊热,又像在喊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像鸡爪,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

她想起这双手做过的事——烧火、洗衣、做饭、绣花、抄课本、做题、擦眼泪、挡在妹妹身前、推开方老师的手、接过李国栋的面包、把钱递给大姨、在垃圾房的水泥地上撑了一夜。

这双手做过很多事。但它没有做到最重要的一件事——握住那支笔,写下那个答案。

何小禾把手攥成拳头,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没有哭。她跟自己说,不许哭。

窗外的蝉还在叫。远处的长江还在流。

而她的人生,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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