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亨利在这里借用了一个镜子,一个狭窄房间里的狭长镜子,而且他都不愿意多写几句描述,如果换成别的作家可能会让黛拉在走过镜子——那个房间很小,镜子随时可见——黛拉在无意中走过镜子的时候先是注意到自己的长发,之后想到可以卖掉,连这样的描写他都不愿意,他直接的一句话就是:“她突然从窗前转过身子站在镜子面前。”这就是欧·亨利,对他来说,这里不是重要的地方,不用花费过多的笔墨。
接下去欧·亨利让黛拉的头发在镜子前面披散下来,又飞快地将头发整理好,而且欧·亨利描写她的动作是神经质,这是好作家的特点。当黛拉面对镜子注意长发的时候,欧·亨利写得很快,但在后面,黛拉决定把自己的头发卖掉的时候,又写得很慢了,因为欧·亨利喜欢把重点放在后面。有些作家喜欢在前面写充分,后面可以顺畅地过去,有些作家前面只写一句,后面再充分去写,欧·亨利是属于后者。
这中间欧·亨利描写了黛拉情绪的变化,从眼睛闪亮到面孔陡然失色,还踌躇了一会儿,掉下一两滴眼泪。这是必要的,如果黛拉在自己头发披散下来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决定卖掉的话,前面有关头发多么珍贵的描写也就枉费心机了,而且还会减弱结尾的动人。欧·亨利继续他简洁的描写,让黛拉把头发卖给有各类毛发商品的索弗罗尼夫人。下面的对话看似平淡,实则精彩:
“你愿意买我的头发吗?”黛拉问。
“我买头发。”夫人说,“脱掉帽子,让我瞧瞧是什么模样。”
棕色的瀑布摇曳而下。
“二十块钱。”夫人说,一只老练的手提着头发。
“马上给我钱。”黛拉说。
这组对话的精彩在于速度,简洁明快。对于商人而言,不用说,尽快成交好于缓慢成交,夫人说话自然利索,黛拉是一个习惯讨价还价的女人,这时她没有还价,“马上给我钱”,她是这么说的。我们读到了文学作品里最爽快的交易之一,虽然交易额并不大。对话的速度表达了黛拉的急切,既然她决定卖掉头发,也就预示她急于买到送给吉姆的礼物,所以当她前面犹犹豫豫的时候——欧·亨利了不起的地方就在于他能够把握人的言行和情绪,通过言行表达人物在不同时间地点的心理状态和情绪状态,前面写黛拉多么地斤斤计较,而到了这个时候她马上就卖,因为她急于买到送给吉姆的礼物,她离开家门的时候是“飞一般地出门下楼,来到街上。”
黛拉应该是去了不少商店后才看到能配上吉姆怀表的表链,她卖掉头发的时候,并不知道给吉姆买的礼物是表链,她那时不知道买什么。
欧·亨利写故事是为了结尾的精彩,他不会花费笔墨去写寻找礼物的过程。如果是另外的作家,这里会面临一个叙述的过渡,如何看到和确定礼物。如果黛拉有目的,就是要去买一条表链,就有固定的几家商店去寻找,她不知道该买什么,她怎么去找?这个过程如何去描写,对不少作家来说是一个无法绕开的问题。这是一个叙述的要点,欧·亨利只用了一句话就渡过了叙述的第二个要点。他这样写: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黛拉像张开玫瑰色的翅膀飞来飞去。别理会这糟糕的比喻吧,事实上她跑遍各个商店为吉姆搜索合适的礼物。”
这个比喻确实很糟糕,欧·亨利自己知道,所以他说“别理会这糟糕的比喻”,以欧·亨利的才华可以轻松找到一个更好的比喻,他在这里只是过渡一下,不想动脑子了,只想让读者知道黛拉花了两个小时,逛了好多商店。如果我们在这里较真的话,在“张开玫瑰色的翅膀”这个糟糕的比喻后面,依然可以补救的。茨威格的《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那位老妇人讲述了往日时光之后,没有任何怨恨了,这时候茨威格用了这样的比喻,“压迫她灵魂的石头已经滚落‘,如果这个比喻到此为止,即使算不上糟糕,也是平庸,但是茨威格的比喻还没完,接下去是”沉重地压在往事之上,使之不再复活“。
比喻是可以延续的,一般情况下比喻是把这个事物比喻成那个事物,也可以在同一个事物之间产生比喻,比如博尔赫斯写到一个人在世界上消失的那个比喻”仿佛水消失在水中“。
欧·亨利完全可以写出一个好比喻,但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停留在一个比喻的选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