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 •
■ 王根义 / 文

杯子是普通的玻璃杯,茶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水刚烧开,滚烫地冲下去,那些细嫩的芽便在水里翻腾起来,像一群受了惊的、小小的、绿色的鱼。起初是乱的,上下沉浮,左右飘摇;一会儿,便渐渐安静了,一个一个地,竖着,悬在水里,又像是春天水底的草了。那水,也慢慢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鹅黄的绿,是远山的颜色,是柳芽儿的颜色。
凑近了看,那些叶子舒展开来,是两瓣一芯的,小小的,嫩得叫人不忍心。它们在杯底轻轻地晃着,仿佛还在呼吸,还有生命。忽然想起明前采茶的时节,山上的雾应当还没散,采茶姑娘的手,应当还是凉的。她们用指尖,轻轻地,一掐,一提,便把这整个春天的消息,都收进了竹篮里。
龙井的香,不是扑鼻的那种,是幽幽的,若有若无的。要静下心来,慢慢地闻。初闻是豆香,再闻是兰花香,再闻,便什么也不是了,只是春天本身的味道。抿一口,舌上是微微的苦,随即就化了,化作满口的甘,清冽冽的,像是山间的泉水。
朋友说,这是西湖边的梅家坞产的。我去过梅家坞,仿佛又看见了那山,那雾,那满坡的茶树。茶树矮矮的,一垄一垄的,顺着山势,像绿色的波浪。采茶的人散在波浪里,星星点点的,戴着斗笠,穿着蓝布衣裳。这景象,千百年来,大约都是这样的吧。
他又从包里摸出两个小纸包,一个是信阳毛尖,一个是黄山毛峰。毛尖的条索紧细,尖尖的,茸茸的,像初生的松针。泡开来,那香气是另一路的——更清,更锐,带着山石的凉意。喝一口,茶汤里仿佛有云雾,有溪声,有豫南深春里迟迟未散的寒意。毛峰呢,叶子肥壮些,披着淡黄的毫,泡在杯里,沉得慢,浮得也慢,晃晃悠悠的,像山里的闲云。味道是醇的,厚的,回甘里藏着一丝兰花香,却比龙井的兰香更野,更远,像是从更高更深的谷里飘来的。
一杯茶喝到最后,味道淡了,颜色也淡了,却更有回味。那回味,是说不清的,只觉得心里头,也像被这茶洗过了一般,干净了,清明了。窗外的车马声,人语声,渐渐远了,远了,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

第二泡的茶,味道更醇厚些。那些叶子,完全展开了,沉在杯底,懒懒的,像睡着的蚕。阳光照在杯子上,光影斑驳,那茶的颜色,便有了层次,深的,浅的,流动着。这时候喝茶,不觉得是喝茶了,倒像是把一片春天,咽进了肚子里。
朋友又说起毛尖,说起毛峰,说来说去,不过是一句话:明前的绿茶,各有各的好,却是一样的清,一样的净,一样的,带着山野的气韵。这气韵,是城里没有的,是喧嚣里没有的,只有在这样一杯茶里,才能寻得见。
茶凉了。朋友起身告辞。我送他到门口,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回到屋里,看着那杯残茶,叶子已经老了,沉在杯底,一动不动。它们的一生,从山里的嫩芽,到杯中的香茗,到此刻的残渣,短暂,却丰盈。它们把整个春天,都献了出来。
忽然觉得,做人,也该像这茶一样:活着的时候,尽情地绿着,尽情地香着;被人冲泡的时候,便把自己的所有,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出去。最后,安安静静地,沉在杯底,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不求了。
这大约就是茶的佛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