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尘的手指还停在半空,离那青铜盘虚影不过一寸。他没碰它,只是盯着那根缓缓转动的细针,脑子里转着另一个问题。
“你说我能打破平衡。”他抬头看空老,“那这平衡,是谁定的?”
空老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个干瘪的肉包子,咬了一口,嚼得咔哧响。他咽下去,才说:“不是谁定的,是自然成的。就像水往低处流,火往上烧,三界之间的气机也得流转。断了哪一环,都会出事。”
陆无尘皱眉:“我在边陲的时候,见过村子三年不下雨。老人说天罚,小孩饿死。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抢点灵雨符来用,也算活人一条路。后来我真抢了,那年冬天,隔壁镇塌了山,埋了三百多人。”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从没把这两件事连起来想过。
空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身,拍了拍补丁裤子上的渣子。“跟我来。”
陆无尘跟着他穿过厅堂侧门,走入一条狭窄回廊。地面的符文不再是静止的,而是像脉搏一样一下下亮起,踩上去有轻微的反弹感。两侧墙壁浮现出流动光影,像是有人用光画出了世界的轮廓。
尽头是一面石壁,高不见顶,宽得望不到边。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有些像文字,有些像阵法,更多像是某种生物的经络图。
空老抬手,在空中划了个圈。
石壁嗡鸣一声,整面墙亮了起来。
三股光流开始运转:一股清亮如晨雾,自上而下,落入尘世;一股浑浊泛黄,自地底升起,被拉向天空;第三股暗红如血,缠绕着一道金链,缓缓沉入幽冥深处。
“这是三界能量流转。”空老说,“天穹界的灵气不能只存不散,尘世界的浊气也不能越积越多,幽冥的怨念更不能溢出为祸。它们得循环,才能稳。”
陆无尘盯着那金链,忽然觉得眼熟。
他左臂护腕下的皮肤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玉简轻轻震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他眼前闪过了画面——
一个老头跪在干裂的田里,双手插进土中,嘴里念着什么。身后两个孩子靠在一起,已经不动了。同一时间,天穹界某座灵峰顶部的聚灵阵突然崩裂,七名正在闭关的修士当场爆体。
两件事相隔万里,毫无关联。
可在他眼里,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那个人……”他声音有点哑,“他求雨的时候,是不是抽走了不该抽的东西?”
“他没抽。”空老摇头,“是他那边的‘守道者’抽了。为了维持他们宗门的灵脉,强行截留了本该下沉的清气。结果这边旱,那边炸。”
陆无尘沉默。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吞噬道痕时的情形。
那天他被打断肋骨,躺在林子里等死。玉简突然发热,把族老打出的那一道灵劲吸了进去。紧接着雷声炸开,他差点被劈成焦炭。
当时只觉得是机缘。
现在想来,那一道雷,或许就是平衡的反噬。
“所以……我每次吞道痕,其实都在打乱这个?”他问。
“你不是在拿。”空老看着他,“你是在抢。而且你抢的方式,会让别人补不上。”
陆无尘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救过他自己,也杀过不少人。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挣扎求生,原来也在间接害死别人。
“可我不抢,就活不到今天。”他说。
“我知道。”空老点头,“你没错。但你现在知道了,以后怎么办?”
陆无尘没答。
他站在石壁前,感觉胸口闷得厉害。不是疼,是一种说不出的压。像是背上了什么原本看不见的东西。
玉简又震了一次,比刚才更明显。眉心位置热了一下,像有什么要冒出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什么都没有。
但石壁上的光流变了。
原本平稳运转的三股气机,在他靠近后出现了一丝紊乱。尤其是那条连接尘世界与幽冥域的暗红光带,竟微微扭曲,仿佛受到了吸引。
空老看见了,没阻止,也没说话。
片刻后,陆无尘闭上眼。
他不再去想怎么躲追兵,也不去琢磨怎么改测魔盘。他只想弄明白一件事——
如果道真是平衡,那他这种靠吞噬活下来的人,算什么?
是病?还是药?
他想起祖母临死前说的话。
“力气不够,就别硬扛;扛不住,就绕着走。”
她教他的是活命的法子,不是毁天灭地的道。
可若有一天,绕着走也会撞塌别人的屋檐呢?
他还记得青阳宗外门那个扫地的老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咳着血清理丹房门口的灰。有一次他摔倒了,没人扶,他自己爬起来,继续扫。
那人身上没有道痕,一辈子都没修炼过。
但他活着,就让五个徒弟有了饭吃,三个孙子能上学堂。
这样的人,算不算也在维系什么?
陆无尘睁开眼,声音很轻:“你说道不在夺,而在还。可我拿都拿了,怎么还?”
空老终于笑了。
不是讥笑,也不是欣慰,就是单纯地笑了一下。
“你开始问这个问题了。”他说,“那就说明,你已经看得见刍狗了。”
陆无尘一怔。
“什么?”
“你看得见那些默默撑着的人。”空老指着石壁,“刚才你闭眼的时候,不是看到了老农,看到了塌山的镇子?那就是道在显形。道不在高处,不在天上,就在这些活生生的人身上。你以前只顾逃命,看不见。现在你看见了,哪怕只是一瞬,也是道心共鸣。”
陆无尘没动。
他确实看见了。
而且不止看见,他还感觉到了痛。那种痛不是来自身体,而是从心里漫出来的。
空老转身,往回走。
“我不会教你怎么做。”他说,“但我可以让你多看几眼。”
陆无尘站在原地,没跟上去。
石壁上的光还在流转,但节奏变得不太稳定。每当他呼吸一次,那三条光带就轻微晃动一下,像是被他的气息影响了。
他抬起手,贴在石壁上。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北方雪原,一名女修割破手掌,用精血喂养即将枯萎的灵树,只为保住村中最后一点生机;
南方沼泽,一群孩子围在破庙前,等着一个背着药篓的身影出现,那人袖口磨破,走路一瘸一拐;
西境荒漠,一支商队全员倒地,只剩最后一个驼夫抱着水囊爬行,嘴里念着同伴的名字……
这些人没有大道之名,也没有通天修为。
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住一片天地。
陆无尘的手慢慢握紧。
他知道,自己以前从没把这些当回事。在他眼里,这些人要么是背景,要么是垫脚石。他只想活下去,只想变强。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羞耻。
空老走到回廊尽头,停下脚步。
“你体内的玉简,不是普通物件。”他说,“它能扰动规则,也能修复规则。区别在于,你用它做什么。”
陆无尘低头看胸前。
玉简温热,不像以往那样冰冷。
“你想让它成为灾星,它就是灾星。你想让它成为灯,它也能照亮一段路。”
风从洞府深处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陆无尘站在石壁前,身影被流动的光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但心跳越来越重。
眉心那股热意没有消退,反而持续上升,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他忽然弯下腰,右手撑住膝盖,左手紧紧抓住护腕。
一股陌生的感觉从体内蔓延开来。
不是反噬,也不是伤势发作。
更像是……身体在排斥过去的自己。
空老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走近,也没说话。
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