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尘墨香
李建国的闹钟总比鸡叫早半小时。凌晨四点半,城中村出租屋的窗户还蒙着墨色,他已经摸黑穿上洗得发白的工装,在煤炉上热两个冷馒头,再灌一壶凉白开,踩着三轮车往蔬菜批发市场赶。车斗里的泡沫箱摞得老高,边缘还沾着昨天没擦净的泥点,像他三十多年人生里没来得及抚平的褶皱。
他是河南来的务工者,父母早逝,没成家,在这座南方城市里,唯一的牵挂是老家病床上的奶奶。每天拉三百斤菜,送到十几个餐馆,能赚两百块。他在账本上一笔一划记着:“奶奶药费欠2000,房租欠500”,笔尖划过纸面时,总想着再快些,再攒些,等凑够钱就带奶奶来城里看病。出租屋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日历,每个画圈的日子都是发工钱的那天,也是他给奶奶打电话报平安的日子。
那天和往常没两样。清晨的市场挤满了人,三轮车在人群里穿梭,李建国哼着老家的小调,盘算着这个月能多攒五百块。转过街角时,一辆闯红灯的货车突然冲过来,他只听见刺耳的刹车声,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三轮车和泡沫箱都成了碎片,账本在车祸现场被血浸透,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成了他眼下最无力的奢望。

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三个月,医药费要先交一万。李建国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第一次哭了。他翻遍全身,只找出皱巴巴的三百块,还有口袋里奶奶的照片。照片上的老人笑得慈祥,他想起上次打电话,奶奶说“娃啊,别太累,我挺好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病友问他有没有家人,他摇摇头,把脸埋在被子里,不敢说自己连住院签字的人都没有。
住院的日子漫长又难熬。每天清晨,他看着同病房的大叔被家人围着喂饭,心里空荡荡的。直到第七天,病房门被推开,送菜的张老板提着水果走进来。“建国,我听市场的人说你出事了,这是五千块,你先拿着交医药费。”张老板把钱塞到他手里,又说:“你放心,你负责的那几家餐馆,我让我儿子先帮你送着,等你好了再接手。”
没过几天,常去他那儿买菜的王阿姨也来了。王阿姨是一家小餐馆的老板娘,平时总跟他讨价还价,此刻却拉着他的手说:“建国啊,你别担心,我跟其他几家餐馆的老板说了,大家每个月凑点钱,帮你给奶奶交医药费。”说着,王阿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千块钱,“这是我们几家凑的,你先拿着。”
李建国捧着信封,手止不住地发抖。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座城市里的陌生人,像尘埃一样不起眼,却没想到,在他最难的时候,这些平日里只是点头之交的人,会伸出援手。那天下午,他给奶奶打了电话,声音里带着哽咽:“奶,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过阵子就好。城里的人都挺照顾我的,你放心。”
三个月后,李建国能拄着拐杖走路了。他出院那天,张老板和王阿姨来接他。三轮车已经修好了,车斗里放着新的泡沫箱,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工装。“建国,以后有啥难处就说,别一个人扛着。”张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说。李建国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如今,李建国的账本上,多了几行新的记录:“张老板帮5000,王阿姨等凑2000,医院减免1000”。他依旧每天凌晨去市场拉菜,只是三轮车的车斗里,偶尔会多些张老板送的青菜,王阿姨给的馒头。他知道,人生这条路,难免有坑洼,有风雨,但那些不期而遇的温暖,就像风雨里的微光,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有时候,他会坐在三轮车旁,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想起车祸那天的绝望,再看看现在手里温热的馒头,心里就满是感激。他明白,生活或许不会一直一帆风顺,但只要不放弃,只要有人愿意伸出手,再坎坷的路,也能一步步走下去。就像他账本上的数字,虽然还有欠款,但每一笔收入,每一份帮助,都在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你的身后,有一群陌生人的善意,在为你撑着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