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云开月明
在李梦菡呆立之际,张晴辉悄然走将过来,到了李梦菡的面前,深深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方才我和义爹私下详谈了许多,我向他揭露了你师父的阴谋,也和他坦白了你的真实身份。关于你的出身来路,先前我从未跟庄里其他人说过,之后也没打算向他们讲。义爹待我恩重如山,我说什么也不能瞒他,只有向他坦承关于你的一切。”
言及于此,张晴辉又叹了一气,沉着脸说道:“没想到,义爹听我说完后,郑重地向我宣告:你李梦菡,从今日开起,不得再做张家庄的杂役了……”
李梦菡心头一酸,颤声说道:“果然……庄主知悉了我身份以后,不允我再续待庄里了吗?他是下命要赶我走了吗?”
张晴辉摇摇头道:“不是,他说的是……以后不能再委屈梦菡做厨房的活了,需得给她安个尊高一点儿的职位,毕竟这女孩可是他宝贝义子的心上人!”说罢,原先黯淡的脸容一改,露出了调皮的神色,向李梦菡吐了吐舌头。
李梦菡听得此言,知晓自己被张晴辉摆了一道,不由又羞又恼、又喜又怒,一面口中呼喊着:“你这家伙!居然吓我?”一面手握拳头已是张晴辉肩上槌去。
张晴辉任由李梦菡槌了几拳后,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细腕,微笑说道:“喂,你骗了我那么多次,便让我讨回一次不行吗?”
李梦菡脸面红着,啐了一口道:“你倒学得挺快,马上就将我骗着了!”微一顿声,正色说道:“不胡闹了。我想问庄主知道了种种实情后,真的一点儿疑虑没有吗?”
张晴辉收起调皮神色,认真说道:“说到这个,我确有些环节想向你问个仔细,不如坐下来聊。”说罢牵着李梦菡的纤手,往一旁石椅坐定,这才续道:“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疑虑。因为义爹并不丝毫怀疑我说的实情,也并不怀疑你已改过从善的真心,仅是感觉有些地方太过蹊跷,已然超出他原先的认知。
韩昭映曾为‘药圣’弟子一事,义爹先前从未听闻。韩昭映与那‘毒宗’掌门李绝安的关系究竟何如?会否有可能两人联合作乱?由于这几点事项我本身也不了解,也就没和义爹说得十分清楚。我想问问你,你知晓你师父和毒宗掌门的往来情形吗?”
李梦菡微一沉吟,悠悠说道:“就我所知,‘药圣’三个弟子彼此感情都不好,研究药物的方向差异甚大。我师父表面上虽和李绝安偶有往来,实际心里却是对他又羡又怕,羡的是李绝安制毒用毒本事之高,便在二位师兄见来,也只有望尘莫及的份;怕的是李绝安阴沉狠毒,绝不下于我师父半分,我师父每与他往来,心里暗暗戒惧,深恐给他下毒手。要说两人联合作乱,可能性不大。”
张晴辉喃喃说道:“没想到像你师父这样丧心病狂,居然也有惧怕之人?无怪乎那时你使出什么‘腐骨黄浆’来,说是源于毒宗的药方,他会惊骇得人也不杀了,急着离开去解毒。”
李梦菡不禁点头道:“恶人自有恶人磨。我师父一辈子怕过的人应是不多,偏就怕他这个师弟。不过他又十分羡慕自己师弟的用毒本事,时而会向其探问一些奇毒的药方, 那李绝安也不是傻子,不可能白白告诉他,顶多是透露点皮毛,确切制法保密的很。我师父偶尔会拿来一些源出毒宗的方子,要众弟子负责研究炼制。不过毒宗的毒方真的不简单,即便我们有了药物成分,试上了千百种制法,就是做不成功!”
张晴辉赞叹道:“那你可真是天纵英明了,居然制得出毒宗的‘腐骨黄浆’来!”
李梦菡微笑说道:“才不是!我做出的‘腐骨黄浆’仅是仿物,实际效力比真品,大大不如!”
张晴辉听之一惊,脱口呼道:“啊?仿的?”
李梦菡言语笃定地说道:“确是仿的。因为我终究制不出真物来,仅只做出一帖形貌色质十分相似、效力却大大不如的药方。这一帖药方虽然蚀性也强,却仅限于表皮筋肉,真触着了深处骨头时,其实是无法造成大伤害的。”
张晴辉愈听愈奇,说道:“既然如此,你居然还敢拿这仿物骗你师父,当真胆大之极!”
李梦菡眼目一亮,面透得意道:“便是仿物,只要仿得像,一样能与真物收到同等效果。很早以前我便定好计策,哪日需得这仿药派上用场时,我便在使毒得手之后,立即呼出那‘腐骨黄浆’之名,教我师父先入为主,心里已是信了一半,又见色质蚀性无一不相似,自然便容易相信,不惧都不行。”
李梦菡微笑又道:“说来我师父虽不怕我,可却怕极了那‘毒宗’掌门,更怕极了他的独门毒药。我便看到了师父此一弱点,语带威胁恐吓,让那李绝安做得老虎,自己成了狐狸,顺利达成目的。”
张晴辉忍不住点头赞道:“是了……这也算是‘狐假虎威’……你的骗术当真高明,又让我上了一课。”
李梦菡嗔道:“你不需再上课啦,瞧你方才耍我那一手如此成功,你已青出于蓝了!人家是‘久病而成良医’,莫非你要来个‘久被欺而成骗徒’?”
张晴辉摇头道:“我没想真做骗徒,只是感觉从前的自己确实过于单纯,太容易着人家的道了。我想多多认识世上各种诈骗方法,总是能保日后不再上当。”
李梦菡脸色有些尴尬,说道:“你所谓的‘人家’,不就是我吗?你还介意我先前骗你呀……”
张晴辉握紧李梦菡的手,微笑说道:“我说的人家不是你,而是你师父韩昭映。本来你就是听他命令行事,这才不得已骗我的,不是?”又道:“韩昭映这厮害我一家,我绝不轻易饶他!总有一日,我定要亲手送他归西!虽然他的修为高我甚多,可我的‘张家剑法’日臻成熟,如今又获得了画中奇学,只消日日年年地努力修炼,总有强过那贼子的时候!”
言及于此,张晴辉脸面忽地一转温柔,朝李梦菡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害怕着自己师父报复,我向你保证,我终会亲手杀了他。待到那一天,你我心里再无顾忌,你也真正可以成为张家人了。到时……我们便成亲……”话至最末,脸面不禁红了,可容态中透出的,却是无比的自信与笃定。
李梦菡听得此言,一时满面发烫,心头却是十足地欢喜,于是嗯的一声点头答应,唇瓣不自禁地轻启呼唤着:“晴辉……”
张晴辉胸口正热,听了李梦菡的轻唤,一时也有些心荡不已,不自禁地轻轻唤道:“梦菡……”同时缓缓倾下脸面,双唇渐渐凑去。
李梦菡见张晴辉低面欲吻,内心虽羞,却是毫无拒意,于是索性双目轻闭,任由他吻将过来。
此时此刻,两对唇瓣愈靠愈近,几乎已要碰在一块……
“哥哥!你究竟是跑哪儿去了?居然过了这么久才回来!”
值此关键之际,远处居来传来张倩馨那十分煞景的呼叫。当场张李二人一阵紧张,不自主地将唇瓣缩回,各自起身别过面去,满脸通红地一语不发,装出一派轻松自然的模样,却偏偏一点也不像。

远处的张倩馨,丝毫无觉于自己坏了二人的好事,一个劲地奔将过来,站到张晴辉面前,小嘴一翘,双手插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说道:“哥哥!你这几天跑去远地旅游了对不?有这种玩乐的事情,居然不带我一齐去,真是不够意思!害我这几天无聊透顶,没人可以对打了!”
张晴辉听之一愣,有些愕然地回道:“旅游?玩乐?我不是……”言及于此,忽地心生一念:“是了……我无故失踪一事,虽然庄里人大多知晓,可义爹定不想妹子担心,所以仅和她说我去外地游玩了……”
张晴辉既已明白过来,也就不戳破,当下顺应着张倩馨的话说,语带歉疚道:“对不起了,我这次出游原是一时兴起,并非早有计划,所以才忘了要同你说,更忘了要带你去。后来我又玩得开心过了头,这才延了好几天回来。”
张倩馨依旧翘着小嘴,红润的双颊气鼓鼓地,大力摇着头说道:“我不管!反正哥哥欠我一次,以后再有好玩的地方去,非得带我一起不可!总不能有了嫂子以后,妹子就不管了!”
听得此言,张晴辉和李梦菡二人同时一惊,张口呼道:“嫂子?”
张倩馨望了望李梦菡,一脸疑惑道:“有什么不对吗?大家都说哥哥这次出去是和李家姐姐一块儿,两人这一回程感情好得不得了,定是有约定什么终身了。那不就是说,哥哥有娶李家姐姐的意思?哥哥的妻子,不唤作嫂子吗?”
张倩馨一向直肠直肚,往往听什么便说什么,这会竟把庄里人私下谈论二少爷情事的话,冲着两位当事人之面,毫无遮拦地说了出来。
这可教张晴辉与李梦菡听得一头羞赧,两人同时热了脸面,唔唔啊啊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张倩馨依然看不懂脸色,理所当然地对着李梦菡唤道:“嫂子!以后你可要帮我注意,若是哥哥又有好玩的地方去,需得通知我知道,我非要一起跟去不可!”
李梦菡给她唤得好生难为情,尴尬说道:“呃……张小姐……通知你是行,不过我和你哥哥毕竟还没……嗯……总之你还是先别叫我嫂子了。”
张倩馨一脸莫名其妙道:“不叫你嫂子,那叫什么?还有……你怎么称呼我张小姐?感觉挺疏远。难道……哥哥其实没想娶你吗?”
张晴辉实在听不下去了,急着想要澄清之下,不由脱口说道:“妹子,你别胡说!我一定会娶梦菡的!”言及于此,忽又觉察自己言语太过直接,不由脸面发烫,言语有些结巴起来,说道:“不过……可能还要几年时间。所以……所以你还是先别唤她嫂子了。不如……先叫她‘姐姐’吧!”
张倩馨一听甚喜,呼道:“好啊!这样我又有个姐姐了!”一面说着,一面上前拉住李梦菡的双手,语带兴奋道:“以后我便叫你做‘菡姐姐’好吗?那你也别称我张小姐了,便同哥哥一样,唤我作妹子吧!”
李梦菡见得张倩馨如此雀跃,一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嗫嚅说道:“我……我真可以当你是我妹子吗?其实我……我一直很想要个姊妹的……”
张倩馨笑嘻嘻地说道:“那有什么不可的?只是你需得答应我,以后常常陪我出去走走逛逛,不可以像哥哥那样,宁陪一把剑也不愿陪我。”
李梦菡听得张倩馨言语虽然任性,对自己却十分热情亲近,不由好生觉得开心,顿时真有种真正融入张家家庭的感觉,于是目光中透着欢喜,微微一笑道:“我答应你,菡姐姐以后……一定常常陪……”
张倩馨听得此言,当场一声欢呼道:“好棒啊,今后倩儿又多了一个姐姐陪伴了!”
张晴辉但闻张倩馨又是以半强迫的方式与李梦菡立下约定,不由有些无奈又好笑,可一想及了妹子并不排斥李梦菡这位姐姐,不由又是十分开怀欣慰,因为那正代表了:自己来日意欲娶入李梦菡的计划,此刻已是提前获得了妹子的支持。
至于此时的李梦菡,一面望着眼前开心地拉着自己的张倩馨,一面又望向一旁温柔地面对自己的张晴辉,心底源源生出一种温暖踏实感。
她不禁暗暗想着:但愿我能永远待在这张家庄中,真正成为张家人……
数日之后,张遵道以武林盟主名义,发函予中原各大名门正派,邀请各方正道领袖齐聚张家庄,召开一场极其重要大会。会中张遵道当众宣布了韩昭映至今未死的消息,并将其多年来暗中进行的一连串阴谋公诸于世。
由于此事说来太过离奇,会中众人不禁一再发问,究竟如此消息从何得来。
值此之际,张家二少爷张晴辉于会中现身说法,表明是自己带给义爹张遵道的消息。
由于父子二人早有默契,并不揭明李梦菡的过往身份,于是张晴辉行言解释之时,便于实际情节上做了些增删、添了点变化,说道自己日前无故失踪,便是因为中了韩昭映那厮的阴谋陷害。
按照张晴辉说法,这一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韩昭映这家伙一直对中原怀有野心,这些年来诈死不出,实是暗中图谋着奸恶的大计。
由于他对张遵道曾败自己一事始终怀恨在心,日前便看准了张家庄二少爷年少好欺,准备下手毒害。
韩昭映于是暗命手下接近张晴辉的庄内好友李梦菡,向其推销一种奇毒的‘醒神茶’,说是能治张晴辉的眼疾,可使之重见光明。
李梦菡一心希望张晴辉眼目康复,也就姑且信之,取了醒神茶料,沏茶给张晴辉饮用,由于初时反应不差,李梦菡信以为真,从此日日备茶予张晴辉饮服,岂知三月过去,种种不良反应渐渐显露,张李二人渐觉不对,终决定一齐出庄,访那提供茶料之人。
谁知到了该地,二人却误中陷阱,被好几名匪徒联手制住,送至了那韩昭映面前发落。那韩昭映不欲留得二人活口,于是决定亲下杀手,可他心性狂傲,忍不住在下手前嘲笑正道众人的愚昧,并得意地将自己多年来的阴谋计划全数道出。正于韩昭映忘形之际,张晴辉暗中替自己及李梦菡摆脱了缚绳,并趁其一时不备,使出一招‘星陨风雷破’来,刺伤了韩昭映的大臂,带着李梦菡于一团混乱之中杀出重围,逃离敌窟而去。
二人突围后本欲直接回庄,偏在此时张晴辉毒瘾发作,陷入神智不清、随时可能伤害自己的景况,李梦菡为了顾全张晴辉的平安,只有就近找到一家客栈栖身,日日夜夜地照顾着他,因又担心韩昭映一伙寻线追来,他二人终日躲于客栈之中,不敢稍露一点形迹。
后来张晴辉毒瘾解下,李梦菡自也放心,可她始终深疚于自己误听贼言、害得二少爷中毒,因此联系张家人员来接张晴辉,她便决定私自离去。
由于李梦菡曾受张晴辉教授过一些移行身法,闪走地甚是快速,张家众人只因一时反应不过,接下来便寻她不得。后来张晴辉不得不发动了大规模的寻人之举,这才找回了李梦菡,张家众人始得返庄,为这连日奔波划下句点。
张晴辉这一路解说,虚中夹实,一谈起那韩昭映如何奸恶,以及醒神茶毒如何厉害时,他便描述地极其深入详细,由于此二处本是真实情节,张晴辉自能讲的生动流畅,教人一听便觉确有其事;至于其他穿插虚构的地方,张晴辉总好似不经意地轻描淡写、几语带过,教人听之只觉毫不重要,自也没有兴趣细究是否详实。
张晴辉这一长段故事虽然并非全实,可他掌握了三假七真的扯谎要领,教人不禁一听便信、一信不疑!加上日前张家二少爷失踪之事闹得满城风雨,正道各门全数听闻了消息,此时再一对上张晴辉所言经历,更显得这故事时序相合、情节有理。
最后会中众人只将重点摆放在韩昭映的奸恶之上,谁也没去注意李梦菡此人到底何如,对她只留得一个忠心护友、勇于自省自疚的印象,要说什么怪罪怀疑,那是一点儿也没有了。
待到会末时,张遵道以盟主之姿,下令正道众门齐心合力,一同揪出韩昭映这恶贼的形迹踪影。当场一呼百应,各正道领袖同声一气,皆允定会尽力。
自此,中原武林态势变异,正道之敌,除了历来长踞北方的苍冥教外,更多了个不知潜藏何处的玄虎门来。
张晴辉在身历过这样一段风波后,心性意志更是锤炼地无比坚强,他虽从中吃了不少苦头,可也因此拥有了一个与己相爱的女子,还意外获得了一部来路不明的武学奇书。
但他实难料得,这一部武学奇书,并不仅是让他习得一套精妙武功而已,更会在三年之后,让他卷入一场从来也没想过的恩怨纠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