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秀女

旨意是秋分那天颁下去的。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京城满街的银杏开始泛黄,宫墙内的桂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能飘出几里远。赵拙在御花园里散步,看着宫人们拿着竹竿打桂花,金黄的碎瓣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奢侈的雨。“陛下,”福安跟在他身后半步,轻声说,“遴选秀女的旨意,已经发往各州府了。”赵拙“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落了薄薄一层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礼部拟了章程,”福安继续说,“各州县推举良家女子,年十四至十八,品貌端正,家世清白。初选在地方,复选在省府,终选入京,由宫中嬷嬷验看,最后……由陛下亲选。”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层层筛选,最后能送到他面前的,不会超过二十人。而这二十人里,至少一半会是各地势力塞进来的眼线,剩下的一半,可能还有武罡安排的人。“规矩太多。”赵朽忽然说。福安一愣:“陛下的意思是……”“朕是皇帝,选几个伺候的人,还要这么麻烦?”赵拙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福安,“传旨:废了那些条条框框。凡自愿入宫者,不论家世,不论年纪,只要身家清白、无恶疾,皆可报名。地方官府不得阻拦,也不得强征。”福安睁大了眼睛:“陛下……这不合规矩啊。秀女遴选,历来都是……”“历来都是强征民女,拆散家庭,闹得怨声载道。”赵拙打断他,“朕不要那样。朕要她们自愿来。来了,宫里管吃管住,每月还有月钱。不愿意待的,三年后放出宫去,还给嫁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福安听出了其中的惊世骇俗——自古选秀,哪个不是官府强行摊派?哪个不是一入宫门深似海,老死不得出?还三年放出、还给嫁妆?这简直是……“陛下,”福安声音发颤,“武将军那边……”“武将军会同意的。”赵拙说,“因为朕会说,这是为了‘广施恩泽,收揽民心’。乱世之中,百姓流离失所,朕给女子一条活路,她们自然会感激涕零,自然会说新朝好话。”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武将军最喜欢听这个,不是吗?”福安沉默了。他懂了。这又是一道披着昏君外衣的仁政——用最荒唐的方式,做最慈悲的事。旨意当天下午就改了。礼部尚书捧着新旨意,手都在抖,但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往各省发。消息传开,朝野哗然。有老臣上书痛心疾首,说这是“败坏纲常,有伤风化”。有言官指责皇帝“荒淫无度,竟欲广纳民间女子”。武罡在早朝时倒是没说什么,只淡淡说了句“陛下仁厚”,但下朝后把礼部尚书叫去,关起门来谈了一个时辰。谈的什么,没人知道。但第二天,遴选秀女的告示贴满了京城大街小巷, wording 和赵拙说的分毫不差。自愿。管吃住。月钱。三年可出宫。还给嫁妆。百姓们围着告示,议论纷纷。“真的假的?进了宫还能出来?”“还给嫁妆?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不会是骗人的吧?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但也有人动了心。乱世里,多少人家破人亡,女子更是艰难。被卖入青楼的,被迫给人为妾的,甚至活活饿死的,比比皆是。如果宫里真能给条活路,哪怕只是三年……报名的人,比想象中多。十天后,第一批秀女入京。不是从各省精选的绝色,而是从京城周边自愿报名的普通女子。五十多人,年纪从十四到二十五不等,穿着粗布衣裳,提着简单的包袱,在宫门外排成长队,惶惑不安地等待着。赵拙没有亲自去看。他让苏婉去。这是苏婉第一次以“女官”身份出现在人前。福安给她弄了身浅青色宫装,不算华丽,但端庄得体。她梳着简单的发髻,插一根银簪,站在宫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嬷嬷和太监。“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家里还有什么人?”她一个一个问,声音温和,但目光锐利,像能看透人心。“民女……民女叫翠花,十六岁,爹娘都没了,有个弟弟才十岁……”“民女小莲,十八岁,家里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了……”“民女秀娥,二十二岁,丈夫死在乱军里,婆家要把我卖了……”一个个悲惨的故事,在秋日的阳光下,被平静地叙述出来。苏婉听着,偶尔点点头,在名册上做记号。她挑人很仔细——太漂亮的不要,眼神太精明的不要,家世太复杂的不要。专挑那些真正走投无路、眼神里还有一丝求生欲的。最后选了三十人。“带进去吧。”苏婉对嬷嬷们说,“先安置在储秀宫,教规矩,验身子。记住,对她们客气些。都是苦命人。”嬷嬷们应下,领着秀女们进宫。长长的队伍穿过宫门,消失在重重的殿宇之间。围观的百姓还在张望,窃窃私语。苏婉转身要走,却看见宫墙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沈铮。他穿着御林军校尉的常服,抱着刀,靠墙站着,目光落在那些秀女的背影上,眼神复杂。“沈校尉。”苏婉走过去。沈铮收回目光,对她点点头:“苏姑娘。”“沈校尉怎么在这儿?”“奉命巡视宫禁。”沈铮说,顿了顿,“这些女子……真的能活下来吗?”苏婉看着他。这个年轻的将领,眉宇间还有未褪尽的正直和忧虑。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乱世里,还能保持恻隐之心的人,要么很快会死,要么……会成大事。“陛下在救她们。”苏婉轻声说,“就像救小顺子,救那些工匠一样。”“我知道。”沈铮说,“但我担心……宫里不是善地。武将军的人,李总管的人,还有那些妃嫔、宫女……她们进来,是入了另一个虎口。”“所以需要人照应。”苏婉说,“沈校尉若是有心,不妨多留意储秀宫那边。尤其是李总管的人,他们不会放过这块肥肉。”沈铮眼神一凛:“他们敢?”“他们什么都敢。”苏婉说,“陛下这道旨意,断了他们多少财路?以前选秀,从地方到京城,层层剥皮,多少银子流进他们的口袋。现在改成自愿,他们还怎么捞钱?”她顿了顿:“所以他们一定会找机会,要么逼这些女子就范,要么……制造事端,让陛下收回成命。”沈铮握紧了刀柄:“我明白了。我会盯着。”苏婉点点头,正要离开,沈铮又叫住她:“苏姑娘。”“嗯?”“你……为什么帮陛下?”沈铮问得直接,“你父亲的事,我听说过。你应该恨这个朝廷才对。”秋风吹过,扬起苏婉鬓边的碎发。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我恨的是那些害死我父亲的人,不是朝廷,更不是……那些想救人的人。”她转身走了,青色宫装在秋风里飘动,像一片倔强的叶子。沈铮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许久,深深吸了一口气。储秀宫在皇宫的东北角,是个独立的院落,三进三出,有正殿、配殿、厢房几十间。前朝时这里住过不少妃嫔,如今空置已久,虽然打扫过了,但还是透着一股陈年的寂寥。三十个秀女被安排住下,六人一间,睡大通铺。被褥是新的,衣裳也发了——统一的浅粉色衣裙,料子普通,但干净整洁。第一顿饭是白米饭、炖白菜、还有每人一小块肉。对很多常年吃不饱的女子来说,这已经是美味佳肴。但惶恐并未消散。夜里,有人偷偷哭泣,想家,想亲人,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有人睁着眼睛到天亮,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第二天开始学规矩。教规矩的嬷嬷姓王,四十来岁,面容严肃,说话刻薄。她让秀女们站成一排,从走路、行礼、说话,一样样教。稍有差错,就是一顿呵斥,甚至罚跪。“进了宫,就要守宫里的规矩!你们以为这里是善堂?错了!这里是天家,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秀女们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第三天,出了事。一个叫小莲的秀女,晚上起夜时,在回廊里撞见了李总管手下的小太监。那小太监喝多了酒,拉着小莲不让走,嘴里不干不净。小莲吓得尖叫,惊动了其他人。等嬷嬷们赶到时,小莲蜷缩在墙角,衣裳被扯破了,脸上有巴掌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小太监却已经跑了。王嬷嬷脸色铁青,但说的话却是:“定是你不检点,夜里乱跑,勾引太监!还有脸哭?”小莲百口莫辩,只是哭。消息传到苏婉耳中时,她正在藏书阁整理典籍。她放下手中的书,对来报信的小宫女说:“知道了。你去告诉王嬷嬷,这事我来处理。”小宫女怯生生地说:“可是王嬷嬷说……说要把小莲赶出宫去,以儆效尤……”“赶出去?”苏婉笑了,笑容很冷,“你告诉她,秀女是陛下亲选的人,要赶,也得陛下点头。”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想了想,又折回来,从书架深处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那枚“谋”字令牌。她摩挲着冰凉的青铜,低声自语:“父亲,您说谋阁的宗旨是‘除暴安良,守护无辜’。如今暴就在眼前,良正在受苦……女儿该出手了。”她将令牌收进袖中,大步走出藏书阁。储秀宫里,王嬷嬷正在训话。三十个秀女跪在院子里,小莲跪在最前面,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未干。“……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们既然进来了,就得守!谁要是敢坏了规矩,这就是下场!”王嬷嬷说得唾沫横飞,没注意身后有人来了。“王嬷嬷好大的威风。”声音不大,但清冷如冰。王嬷嬷转身,看见苏婉,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苏婉?你来做什么?这儿没你的事。”“陛下让我来看看秀女们。”苏婉说,语气平静,“听说出了点事?”“一点小事,已经处理了。”王嬷嬷想把事情压下去,“这个秀女不检点,我正准备禀明总管,把她赶出宫去。”“不检点?”苏婉走到小莲面前,蹲下身,看着她脸上的巴掌印,“谁打的?”小莲抽泣着不敢说话。“我问,谁打的?”苏婉重复,声音冷了几分。“是……是那个太监……”小莲终于开口。“太监叫什么名字?”“我……我不知道……”苏婉站起身,看向王嬷嬷:“嬷嬷可知道是哪个太监?”王嬷嬷脸色变了变:“苏婉,你什么意思?难道还要为一个秀女,去查问太监不成?”“为什么不能?”苏婉反问,“秀女是陛下亲选的人,在宫里受了欺负,难道不该查清楚?还是说,嬷嬷觉得秀女的命,不如一个太监的值钱?”这话太重,王嬷嬷被噎得说不出话。苏婉不再理她,转身对秀女们说:“都起来吧。从今天起,储秀宫的规矩,我来说了算。”秀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动。“起来。”苏婉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秀女们慢慢站了起来。苏婉走到院子中央,环视她们:“我知道你们怕。怕宫里,怕规矩,怕那些欺负你们的人。但我要告诉你们,从你们进宫那天起,你们的命,就不是谁都能随便拿捏的了。”她顿了顿:“陛下选你们进来,是给你们一条活路。但活路要自己走。你们要学规矩,但不是王嬷嬷教的那种规矩。你们要学的,是怎么在这宫里活下去,活得好,活得有尊严。”秀女们呆呆地看着她。这些话,她们从没听过。“小莲的事,我会查清楚。”苏婉继续说,“那个太监,我会找出来,按宫规处置。至于你们……”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从明天起,上午学规矩,下午学手艺。刺绣、纺织、算账、识字,你们想学什么,都可以学。学好了,将来出宫,也能靠自己养活自己。”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低低的啜泣声响起。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三十个秀女,大多红了眼眶。那是希望的声音。苏婉看着她们,眼中也泛起一丝水光,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都回屋休息吧。”她说,“明天开始,新的日子。”秀女们散去后,王嬷嬷还想说什么,苏婉抬手制止了她。“嬷嬷在宫里多年,应该知道什么叫审时度势。”苏婉看着她,眼神锐利,“现在储秀宫我管了。嬷嬷若是愿意帮忙,月钱加倍。若是不愿意……冷宫那边还缺人。”王嬷嬷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低下头:“老奴……听苏姑娘的。”苏婉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储秀宫,她看见沈铮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正看着她。“你都听见了?”苏婉走过去。沈铮点头:“苏姑娘……很有魄力。”“不是魄力,是不得已。”苏婉说,“如果我不站出来,这些小莲,会一个接一个被欺负,被赶走,甚至……悄无声息地消失。”她看向远处层叠的宫殿:“这宫里,吃人的地方太多了。陛下救她们进来,我得确保她们能活下去。”沈铮沉默片刻:“那个太监,我帮你找。”“不用。”苏婉从袖中取出那枚令牌,“我有办法。”她把令牌递给沈铮看。沈铮看清上面的“谋”字,瞳孔一缩。“这是……”“前朝谋阁的信物。”苏婉说,“谋阁虽然散了,但还有些人在。他们会帮我查清楚。”她把令牌收好,看向沈铮:“沈校尉,储秀宫这边的安全,就拜托你了。李总管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我明白。”沈铮说,“有我在,他们动不了储秀宫。”苏婉点点头,正要离开,沈铮忽然说:“苏姑娘,你刚才对那些秀女说的话……是真的吗?她们真的能学手艺,将来出宫自立?”苏婉转身,看着他,微微一笑:“为什么不能?这世道对女子不公,但我们总要试着,撕开一道口子,让光透进来。”她走了,青色身影消失在宫道转角。沈铮站在原地,看着储秀宫的匾额,许久,轻轻吐出一句话:“让光透进来……”秋阳正好,照在宫墙上,金灿灿的。那光,似乎真的,开始透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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