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德茂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博物馆。柴景行刚到,看见老人站在白墙前面,仰着头看宋晚棠的画。画上七座窑,一字排开,烟火相连。
“这是你画的?”冯德茂没回头。
“不是。晚棠画的。宋老师的侄女。”
老人转过身,看了一眼柴景行,又看了一眼跟进来的宋晚棠。“你姑姑还好吗?”
“好。在龙泉,还在修瓷器。”
冯德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走到那个空展柜前面,弯下腰,眯着眼看底座上刻的那行字——“第九代柴窑传承人作品预留处”。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展柜上面。
是一只天青瓷杯。釉色沉静,开片细密,底足上刻着一个“冯”字。
“这是我烧的。不算好,但能看。”老人看着柴景行,“你爸当年教过我。他这个人,手艺不藏着,谁想学他都教。”
柴景行拿起那只杯子,对着光看。釉色接近父亲中期的风格,比早期那件斗笠盏深,比后来那件“信”浅。火候稳,胎体匀,是下了功夫的。
“您后来没再烧?”
“烧不动了。手抖,腰不行,蹲不住窑口。”老人把杯子从柴景行手里拿回去,放回展柜上,“这只放你这里。不是占那个空位,是放在旁边。让人知道,柴窑的手艺,不止柴家的人会。”
柴景行把杯子收起来,放在白墙旁边的侧柜里。底座上重新写了说明——“冯德茂,柴守诚师兄,顾明远门下大弟子。”
老人看了一眼那行字,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柴景行。
“你爸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这口窑。现在你在,他该放心了。”
门关上了。柴景行站在白墙前面,看着那个空展柜。空着,但旁边多了一只杯子。冯德茂的那只,釉色沉静,像个沉默的证人。
宋晚棠走到他旁边。
“冯师傅这个人,我姑姑提过。顾老师门下,他手艺最好,但也最倔。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烧了。”
“也许是因为烧不动了。”柴景行说,“也许是因为没有等的必要。”
“等什么?”
“等他该等的人。”
墙上的画里,七座窑的烟还在升。画是死的,但看画的人觉得它在动。也许不是因为画好,是因为看的人心里有火,火在动,烟就跟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