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船大伯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这次大学毕业,我被外省一家著名民营企业成功录用,回家过年时,父母亲都显得很高兴。父亲拉了拉我的手说,你以后上班在外地了,来家机会少了。不妨趁今年休假之机,到乡下老家去走一趟,还有那个撑船大伯经常念叨你,说你有出息,有空去看看他吧。

一提起撑船大伯,我的眼前仿佛开阔起来,蔚蓝色的天空下,绿油油的菜花,一条载着黄泥的小船,顺着清粼粼的河水缓缓的驶来,一位戴着草帽赤脚的中年汉子,站在船头划着竹篙,一边喊着我的名字,小龙,你爸在家吗?

那时,我父母亲下放农村劳动,他是父亲的好朋友,因最初认识他时是撑黄泥船的,所以我们就都叫他撑船大伯。

撑船大伯在家排行老二,原名叫郭二坤,住在离三河镇有四十里地的沿山镇马岙大队,是个靠山的小村子。大队里除了出产水稻、杨梅、毛竹和柴火,就别无他物了。因为地处偏僻,也没有一家村办企业,这大伙儿的日子就穷得够呛。

后来,三河镇办了家煤球厂,用山里头的黄泥来做制煤球的原料。恰巧马岙大队有个社员与煤球厂的厂长是远房亲戚,大队便让这个社员同厂长拉上了关系,从此,这马岙大队便与三河镇的煤球厂有了生意上的往来。大队每周都会运一船山里的黄泥来煤球厂,收入作为大队的补贴,大队里的壮劳力便轮流撑船运黄泥,郭二坤便是其中的一个撑船人。说起他能与父亲做朋友,实际上全赖了母亲的热情好客。其实,也不是全赖了母亲的热情好客,而是赖了冥冥中的那份缘份。

据说,那年的冬天出奇地冷。撑船伯来送黄泥,煤球厂的河埠头全都结了冰,船咋都靠不上岸。撑船伯便拿了竹篙去砸河里的冰,哪知用力过猛,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掉到了冰河里。等撑船伯好不容易将船靠了岸,人却早已冻得说不出话来了。于是,他就去敲沿埠头人家的门,想讨件干净的衣服来换了。哪知那天几户沿埠头的人家都关门落锁,无人在家。最后,黄泥伯就寻到了我家。

那天,母亲上完夜班在家里休息,见撑船伯立在门口,浑身哆嗦,嘴唇冻得乌青,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母亲就给了他一套父亲的旧衣服,后来,还煮了一碗黄糖姜茶,让我送到河埠头让撑船伯喝了祛寒。

撑船伯多年后每每同我讲起这件往事,就会感慨万千地一直说,你母亲真是个好人,良心真好,生生地救了我一命。

过了一个礼拜,撑船伯来还衣服时,就捎了一篮上好的冬笋,父母亲就顺便留撑船伯在家吃了午饭。就这样一来二往的,父亲与撑船伯成了朋友。

每年到了杨梅满山红的时节,撑船伯就会用竹扁担挑两篮自家种的紫黑紫黑的荸荠种大杨梅,走四十里路送来给我们尝鲜。而放在杨梅篮最上面的,往往是专门为我们小孩子准备的连果带叶的杨梅枝。那碧绿的杨梅叶片衬着或两颗或三颗“双胞胎”、“三胞胎”的紫黑大杨梅,煞是好看。我们往往舍不得吃,就拿盐水瓶装了水来养了,可以养好几天。

撑船伯其实也有文化的,读到初中毕业就回乡当了农民,他父亲的富农成分使他失去了继续升学的机会,尽管当初撑船伯的学习成绩在班里是数一数二的。

据说,撑船伯的父亲是个极勤俭的山民,冬天山里冷, 撑船伯的父亲就用根稻草绳在腰间把老棉袄囫囵一系了事,连条布腰带都舍不得买。全家一年吃不上两回肉,硬是用牙齿缝里省下来的钱,一亩半亩地添置了些山地。平日里也就他父亲一个人在地里忙活,只有到了农忙时节,才会雇几个短工来帮忙。撑船伯的母亲待短工简直比待撑船伯的父亲还要好,每天劳作回来吃晚饭时,总会给每位短工端上碗浓浓的沿山黄酒。后来村里要评成分,村里没什么富裕人家,撑船伯的父亲就因这几亩山地被评成了富农。

尽管撑船伯能识文断字,脑子也好使,队里的活干得也卖力,可日子还是过得很紧巴。一家四口,就挤在一间半的矮平房里,门一关,整个房间就昏暗昏暗的,只从旧报纸糊的窗户里,透着些模糊的光。两个孩子连张睡觉的床也没有,每晚只好窝在米柜上对付一下了事。直到后来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 包产到了户,撑船伯家的日子才慢慢地好过了起来。

撑船伯个子很高,人又长得瘦,远远看去就像根细长的电线杆子。头发老是剃得短短的,脸色总有点蜡黄,那缺了颗门牙的嘴巴讲起话来会丝丝地漏气。一双不大的眼睛老是眯缝着,好像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你。

我们喜欢撑船伯,除了他会给我们送杨梅来吃,还因为撑船伯会讲历史故事,尤其会讲隋唐演义,能把个瓦岗寨、程咬金、秦叔宝讲得活灵活现。那稍稍有些漏气的声音讲起故事来,听着特别有味道。

记得有次放寒假去撑船伯家做客,撑船伯很高兴,特意跑到五里外的沿山镇里割了半斤牛百叶,包了一斤牛杂碎。晚饭后趁着酒意,撑船伯又给我们讲起了隋唐好汉的故事。当讲到秦琼卖马时,撑船伯突然间感慨万分:“秦琼卖马,子胥吹箫,奈何呀奈何?”那始终眯缝着的小眼睛里,似有点点亮光在闪动。

晚上睡觉时,婶母特意在我睡的床上加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人睡在上面,悉悉索索地很温暖,好像整个人都躺在了那稻草散发出来的阵阵阳光的香味里了。

撑船伯很喜欢喝酒。父亲每次去看他,总会捎上三五斤散装的高粱烧,用一个小塑料桶装着。撑船伯与父亲畅饮一番后,那些剩下的高粱烧,撑船伯就会掺了井水来喝,说是这样可以多喝几顿。

父亲说撑船伯实在太喜欢喝酒了,年轻时有一次实在没酒喝了,就去大队赤脚医生家里,偷偷倒了点酒精,拿回家兑了水喝,差点没闹出人命来。

包产到户的第一年,水稻的产量出奇地好,撑船伯就生平第一次请了酿酒师傅在自己家里酿了一大缸米酒。据说,酒出缸那天,撑船伯就独自一人坐在酒缸边,拿着个搪瓷杯,一杯一杯地舀着喝,一直喝到了天蒙蒙亮。婶母起床时,只见黄泥伯已靠着那酒缸睡着了,脸上泪迹斑斑。

撑船伯最荣耀也最伤心的,是他曾当过几年大队里的民办老师。

那年,大队小学要戴帽办初中,可又找不到老师。大队里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找到了撑船伯。

撑船伯除了他父亲的成份高之外,别的啥都没得说,论学历在大队里算是个知识分子了,论为人大家也都很认可。于是,撑船伯就走马上任,换了一身行头去学校里教了语文课。

撑船伯每天认认真真地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干劲十足,总幻想着捏上了粉笔头,就有了转正的机会,自己的人生也就有了个盼头。所以,尽管撑船伯不会讲普通话,但还是绞尽脑汁地把个课上得有模有样,教出来的学生成绩也不错,有一次公社的教育干部还表扬了撑船伯。

但是,撑船伯总共只教了三年书,最后还是没有等来转正的消息,就被清退回家了。据说,清退的理由是教学不合格。

撑船伯常被村里人念叨的,是他反对拆戏台的事。尽管戏台最后还是被拆了,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当初撑船伯的反对是正确的,是有眼光的。

马岙大队的王家祠堂里有个旧戏台,据说是清代太公留下来的。戏台坐南朝北,单檐歇山顶,雕梁画栋,很是精致。尤其是那个穹顶,是由无数块榫卯拼接而成的穹庐形藻井,十分的精妙。人只要站在戏台上一说话,那台下的人听起来,就声若洪钟,清晰可辨。

这个戏台的传声效果之所以会如此之好,用撑船伯的话来说是天地和谐的缘故。所谓“天”,就是指头顶的那个藻井,所谓“地”,就是指戏台底下埋着的那四口大水缸。天地交融,都起着扩音的作用。

但是,沧海桑田,风雨飘摇,这个清代的旧戏台捱到如今,已是风烛残年地苟延着,早已没有了往昔的风采。

一天,有个走村串街专收旧物件的外乡人来到了村里,一眼就看中了这座几近倒圮的破戏台,想把它拆了整个买了去。

村里几个干部一商量,觉得这戏台现如今对大家的生活也没什么益处,如果要重新启用,还得花一大笔钱来维修,而且修得好修不好还不晓得。所以,与其让它荒废着,最后倒塌成一堆废木头、破瓦砾,还不如趁现在还有个空架子,就让这个不知好歹的外乡人买了去,村里也好落笔现钱。

谁知,这卖戏台的消息一放出,第一个反对的就是撑船伯。黄泥伯讲这戏台破是破了,但它好歹是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千万拆不得,如果留给后人的话,肯定是个金元宝。

但无奈的是,村里竟没有一个人响应撑船伯的说法。村里人要么说撑船伯是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干部定的事你一个小老百姓忙乎啥?要么说撑船伯是看书看得脑子有问题了,放着明晃晃的真金白银不要,死守着个破戏台子当饭吃呀?所以,无论撑的年伯如何反对,这戏台最后还是让外乡人给拆走了,连带着戏台底下两侧埋着的那四口大水缸。

那天,当撑船伯看到这历经沧桑的旧戏台,转眼间就成了一堆废碴土,一口气就堵在心头下不去了,大病了一场。

后来又过了好些年,市里来村里搞文物普查,别的地方捧着几间祖传的破房子大搞乡村旅游,大家才明白撑船伯的想法是对的,但后悔已晚。只是村里那几个当初主张卖戏台的村干部,从此就灰头土脸,再在村里说话,分量就明显的轻了。

撑船伯的晚年还是很幸福的,迥异于他年轻时的困窘。

大儿子为帮衬父亲养家糊口,初中还没毕业就跟着人家去刻模具,后来成了个远近闻名的模具师傅,在乡里乡外,只要唾口唾沫,就能挣来一大把钱。小儿子师范学校毕业后,回镇里的中心小学当了名教师,也算圆了撑船伯的教师梦。一家人其乐融融。

现在,撑船伯最大的快意事,就是酒喝得微醺时,坐在洒满了阳光的小院里,给绕膝的孙子孙女,讲隋唐的英雄好汉。只是满口的牙齿,已掉得差不多了,说起来话来,漏风漏得更厉害了。那天,我去看望他时,明显觉得撑船伯变老了,伛着背脊,头发花白,但精神尚好。他说我从小就喜欢吃河鲫鱼,在城里都是养殖的,味道不好,这里河里有野生的,运气好一点,还可以捕到几条河鳗,带回去给你父亲补补身体。

不顾我再三劝阻,他坚持来到河边,叫我跳上一条小船,一起去河里撒网捕鱼。真不愧为撑船大伯,他一上船,就敏捷得像头老豹子一样,连说话也利落起来。瞬间,我的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蔚蓝色的天空,清粼粼的水波,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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