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巡田,鞋底沾满湿泥。这层裹着稻根的黑土,在农人眼里是生根的指望,在考古队眼中是文明的切片。弯腰抓起一把,凉意渗进掌纹,突然想起女娲抟土造人的传说,倒觉得这故事该是农夫写的——只有整日和泥巴打交道的人,才懂土里藏着多少可能。
黄河流域的黏土最适合塑形。掺了水的胶泥不沾手,揉搓时能觉出细沙在指间流动。六千年前的仰韶人早就发现,这种土阴干后不裂,火烧后不碎。想来若是真有造人的神迹,女娲定要选河边沉积了三万年的老土:既有骨子里的柔韧,又含得住水汽滋养。
捏泥人的诀窍在呼吸。乡下老陶匠教过我,对着初具人形的泥胚呵气,水雾能让轮廓更润泽。传说里女娲向泥人吹的那口生气,或许就是最古老的工匠智慧——黏土里的高岭石遇水膨胀,碳酸盐遇热分解,本就是会"呼吸"的材料。
中原大地的土层藏着密码。商周青铜器的陶范、秦砖汉瓦的胎体、唐三彩的釉料,全是从同一条母亲河里汲的泥。博物馆的玻璃柜前,那些残缺的陶俑还在渗出盐霜,像在提醒我们:所有关于创造的故事,终归要落回泥土的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