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47期“叶”专题活动。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轮回。
叶起叶落,又是一场新生。
院中那株老槐,叶子又黄了。终于在一个无声的夜里,悄然离枝,飘落于地。
我每每站在槐树下,仰面看那些将落未落的叶子,心中便涌起一阵无端的凄凉。
它们挂在枝头,鸟一叫,就在抖,仿佛自知命不久长,却还在作最后的挣扎。
风一来,它们便摇得更厉害,发出簌簌的响声,如同老人临终前的叹息,微弱而悲怆。
春来发芽,夏至繁茂,秋临凋零,冬归尘土——如此而已。
自我有记忆起,它便站在那里,看尽了人间多少悲欢。
家里老人说它也许比我太爷爷辈分还要大,它如沉默的老者,历经了很多我们不曾知晓的往事。
记得姥姥在世时,最爱搬一把竹椅,坐在槐树下乘凉。
她瘦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椅子里,银白的头发与绿叶相映成趣。
那时我尚幼,常趴在她膝上,听她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她说话时,槐树的叶子便在风中轻轻摆动,投下斑驳的光影,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
我不是她的第一个曾孙辈,也不是她的第一个曾孙。
不过是在一群闹腾的孩子里,我愿意停下来,听她絮絮叨叨。
那时候,老人的故事,对我而言,是向往的远方。
“你看这叶子,”姥姥指着槐树说,“春天生出,夏天茂盛,秋天落下,来年又长新的。人哪,还不如叶子,一辈子就只有一季。”
我当时不解其意,只觉得姥姥的话深奥难懂,便只顾玩弄她衣角上绣的小花。
而今忆起,方知其中深意。姥姥去岁冬日过世,竟没能看到今春槐树发芽。
她果真只走了一季。
自姥姥去后,我每次回家都看槐树在春雨中抽出嫩芽,那芽初时怯生生的,仿佛不敢来到这世间;看它在夏阳中舒展叶片,绿得深沉而执拗;看它在秋风中褪去绿色,换上黄袍,准备远行;看它在冬雪中裸露枝干,倔强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叶子落了又生,生了又落。
而人死却不能复生。
离家的日子越来越多,求学,工作,老家成了记忆里的小点。
刷到情感视频,博主老公的爷爷从精神抖擞的老头,一夜之间,如树叶般坠落,再也没赢来新生。
我害怕见一面少一面,于某一日迫不及待回了老家。
姥姥屋前早已无人清扫,槐树下堆了厚厚一层落叶。
我蹲下身,拾起一片细看。叶脉纵横交错,宛若人手掌上的纹路,记载着它短暂一生的风雨晴晦。叶缘已有破损,那是被虫啃食过的痕迹,亦是它与世界抗争的证明。叶柄处微微卷曲,仿佛还在眷恋着曾经栖息过的枝头。
“无边落木萧萧下”,他是否也如我一般,曾拾起一片落叶,端详它纤细的脉络,思考它存在的意义?
叶子从萌发到飘落,不过数月光阴,其间还要经历风吹雨打、虫蛀鸟啄。如此艰难的一生,究竟所为何来?
我将落叶贴在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腐味,中间又夹杂着一丝清香。这是死亡的气息,也是新生的预告。
它们腐烂成泥,滋养树根,待来年春天,又化作新叶的一部分。如此循环,生生不息。
人却不如叶子。我们活一世,挣扎、苦痛、欢欣、绝望,最后归于黄土,便真的了无痕迹了。
纵使儿孙记得我们,也不过三四代之事,过后谁还会在秋风乍起时,想起某片早已湮灭的落叶?
暮色四合,寒风乍起。又有几片叶子抵抗不住,脱离了枝头,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终于委身于地。
它们飘落的姿态很是优美,全然不像赴死,倒像是起舞。也许它们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从春到秋,苦苦支撑,不就是为了最终这潇洒的一跃么?
我想起姥姥的葬礼,屋前的槐叶开始掉落,若是放在以往,老人早已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打扫:“树叶掉了,还有我为它埋葬,我走了以后又能去掉哪里呢?”
我跟在后面,抬头看见槐树光秃的枝桠划破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明白了姥姥的话。
人确实不如叶子。
叶子尚能年年重生,人却只有一世。这一世里,我们与亲人相守的时光,竟如春叶般短暂。当我们意识到应当珍惜时,往往已经到了凋零的季节。
他们还能滋养下一片叶子,叶子岁岁年年都不同,又年年岁岁有相似。
可人呢?等我们离开,还有谁记得老屋前那个摇曳扇子的老人?
从出生到死亡,从摇篮到坟墓,这就是人的全部旅途。
在这短暂的旅途中,我们爱过、恨过、欢笑过、哭泣过,最后一切归于寂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东坡此语,道尽了人生无常的苍凉。
我们都是时空中的过客,如秋叶般匆匆一现,转瞬即逝。
叶子落了,明年还会再生。而远去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些躺在槐树下的落叶,层层叠叠,年复一年,渐渐化作春泥,融入大地。
它们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着生命。
那么人呢?人死后,会以何种形式延续?是在亲人的记忆里,还是在某种更永恒的存在中?
无人应答。
唯有秋风卷着落叶,在窗外呜咽不止。
当暮色席卷,叶子看不见了,但它就在那里,静静地躺在地上,散发着淡淡的腐朽的清香。
这香气,是告别,也是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