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镇狱司的密库

镇狱司的总部设在临安府城东。不是衙门,不是高塔,而是一座不起眼的当铺。当铺的门面窄小,夹在两家杂货铺中间,招牌上写着“通宝当”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和青槐镇那间茶馆一样不起眼。

沈夜站在当铺门口,没有进去。他在等一个人。

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人从当铺侧门钻了出来,朝他拱了拱手,低声说:“沈大人,宋大人已经在密库等您了。”年轻人说完就缩回了门里,像一只钻进洞的老鼠。

沈夜推门进去。当铺里的陈设很普通——柜台、账本、算盘、货架上摆着几件不值钱的旧物。柜台后面的朝奉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拨算盘。他抬头看了沈夜一眼,没有说话,用下巴朝里间扬了扬。

沈夜穿过里间,推开一扇暗门,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凹进去的手印——不是普通的手印,而是一个嵌在铁门里的、和手掌完全吻合的凹槽,连指纹的纹路都刻得一清二楚。

他把右手按在凹槽里。

铁门震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线金光,然后门从中间分开了。

密库不大,只有一间教室大小,四面墙壁上全是铁柜子,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个柜门上都有一个编号,用铜牌刻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黄铜色的光。第三排第七个格子。

沈夜走过去,拉开柜门。

格子里面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编号——第三排,第七个,没错。柜门上还贴着一张白色的小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已取走。”

沈夜的手还搭在柜门上,指节泛白。

“你来得不巧,”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解药昨天被调走了。”

沈夜转过身。宋九龄站在密库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腰间挂着那块铜牌,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身后站着姜灵儿,小姑娘抱着卷宗袋,脸色有些紧张,目光在沈夜和宋九龄之间来回转。

“谁调的?”沈夜问。

“我。”宋九龄说。

沈夜的手从柜门上放下来,垂在身侧,离剑柄不到一寸。

“你爹中了腐灵散,”宋九龄走进密库,在沈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我知道。解药是我让人调走的,但不是为了害他,是为了保他的命。”

“保他的命?”沈夜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腐灵散的解药有两个配方,一个治标,一个治本。治标的在密库里,就是你来找的这个。吃下去,毒性三天内消退,但一个月后复发,复发的时候比原来重三倍,神仙也救不回来。治本的配方在另一个地方。”宋九龄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瓶,比老道士那个大一圈,瓶口封着红蜡,“这个。治本的。我昨天亲自去太医院调的。”

沈夜看着那个青瓷瓶,没有伸手。

“为什么?”他问。不是问解药的事,是问所有的事。

宋九龄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青瓷瓶放在身边的柜子上,转过身,背对着沈夜,看着密库深处那片昏暗的光。

“三十年前,你爹被撤职查办的时候,我是他的副手,”宋九龄说,“他让我在镇狱司里待着,别走,替他看着。他说他一定会回来。我等了他三十年,他一直没有回来。后来他回来了,浑身是伤,中了毒,被关在忘川岭下的一间密室里。我去找过他,但我进不去忘川桥。”

“你不知道他关在那里?”

“我知道。但我不敢去。”宋九龄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因为关他的人,我认识。”

沈夜的剑拔出了一半。

“你认识?”

“我认识,”宋九龄转过身来,看着沈夜的眼睛,那双一贯沉稳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沈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快要被压垮的、摇摇欲坠的疲惫,“关你爹的人,是我师兄。他姓宋,叫宋九思。比我大两岁,同一年进镇狱司,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三十年前,他负责押送你爹去受审,途中遇到了‘山匪’,押送的狱卒全死了,你爹失踪了。他回来复命,说犯人已死,尸体被山洪冲走了。没人怀疑他,因为他身上的伤比你爹还重,断了两根肋骨,左手小指被削掉了。”

“他还在镇狱司?”

“在,”宋九龄说,“他现在是镇狱司的左监察使,比我高一级。”

姜灵儿的卷宗袋从手里掉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但她没有出声。她只是蹲下来,把卷宗袋捡起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内鬼不是宋九龄,”沈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在磨刀,“内鬼是宋九思。”

宋九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的人,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不是活的,是死的——像一面镜子,映出别人的表情,自己什么都没有。

“你早就知道,”沈夜说,“你早就知道内鬼是你师兄,你早就知道你爹关在哪里,你什么都不做。”

“我做了,”宋九龄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在密库里来回回荡,“我做了三十年。我搜集证据,我找证人,我查线索。但宋九思太谨慎了,他在镇狱司经营了三十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我每找到一条线索,他就掐断一条。我每找到一个证人,证人就会‘意外死亡’。我查了三十年,查到最后发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你爹的儿子长大。”

他看着沈夜,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的东西——不是温暖,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荡。

“我把你调进镇狱司,让你做追缉使,让你接触最核心的机密。因为我知道,只有你查到真相的时候,你才会毫不犹豫地拔剑。我不会杀宋九思,姜灵儿不会杀宋九思,镇狱司里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杀宋九思。但你会。因为他是杀你父亲的仇人——你以为他杀了你父亲三十年,拔剑不需要犹豫。”

沈夜没有说话。他站在密库的灯光下,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宋九龄把青瓷瓶从柜子上拿起来,塞进沈夜手里。

“解药拿回去给你爹。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沈夜接过青瓷瓶,攥在手心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没有回头。

“宋九思在哪?”

“临安府城西,宋宅。他今天休沐,在家。”

沈夜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当铺的嘈杂声中。

密库里只剩下宋九龄和姜灵儿。小姑娘抱着卷宗袋,站在角落里,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不知道怎么哭出声,只是张着嘴,无声地流泪,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师父,”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不是也会死?”

宋九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和姜灵儿平视,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他的动作很轻,和他在锦云阁里勘察现场时那种沉稳、果断、干净利落的动作完全不同。

“不会,”他说,“师父还要看着你长大。”

姜灵儿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很大,很响,在密库里来回回荡,像一个被捂了太久的盖子终于被掀开了。

宋九龄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两下,三下。他的眼睛看着密库深处那片昏暗的光,目光穿过墙壁、穿过街道、穿过临安府城的万家灯火,落在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忘川岭下,那间石室,那张石床,那个被他师兄关了三十年的人。

“你爹,”宋九龄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姜灵儿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你爹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九龄,替我看好我儿子。’我看了三十年,没看好。”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但这一次,我会看好的。”

临安府城西,宋宅。沈夜站在门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墙上。他没有敲门,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右手按着剑柄,左手攥着青瓷瓶。瓶子里的解药是给他父亲的,瓶子外面的血是他自己的——攥得太紧,瓶口的蜡封戳破了掌心,血和蜡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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