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记得街角那个墨绿色铁皮报亭。每月中旬,老板娘会特意在《读者》封面上夹一枚红色塑料夹,像是给老主顾的暗号。那时我常攥着皱巴巴的纸币等在晨雾里,看送刊的自行车碾过青石板,车筐里泛着油墨香的月刊如同刚出笼的桂花糕,还带着印刷厂的余温。
数学课代表的笔记本里至今夹着那页《永不过期的凤梨罐头》。泛黄的纸页上,1997年某期卷首语被他用尺子比着划满波浪线。去年同学会上他告诉我,正是这篇关于时光易逝的短文,让这个惯常解方程的少年第一次触摸到文字的肌理。当时我们把杂志藏在课本下传阅,粉笔灰落在彩印插页的莫奈睡莲上,竟像画布上未干的油彩。
油墨香里藏着太多隐秘的对话。当我在"心灵牧场"专栏勾画关于孤独者的段落时,前排女生正把"幽默天地"的笑话抄进手编的幸运星纸条。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和教室里此起彼伏的翻页声编织成细密的网,网住了那个还未被像素解构的青春。
后来我成了语文教师,特意在教室后排置了原木书架。每月新刊到时,总有细心的女生用挂历纸包书皮,男生们则争论"社会之窗"里的时评观点。某个停电的晚自习,我们点燃蜡烛重读《夜航西飞》,跳动的火光里,二十年前的油墨竟在二十一世纪的少年眼中重新焕发生机。
如今Kindle的冷光取代了台灯下的暖黄,短视频把思想切割成闪烁的碎片。但每当我在电子书架翻到《读者》合订本,依然会想起那个雾气蒙蒙的清晨——老板娘用牛皮纸袋仔细包好新刊,袋口折痕里藏着整个慢时代的体温。那些在纸页间流转的月光,终究在我们灵魂里栽下了不灭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