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篇:你现在正在错过什么?
1999年,哈佛大学的两位心理学家拍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有两组人,一组穿白T恤,一组穿黑T恤,站在走廊里互相传篮球。研究者让受试者仔细数:穿白T恤的人一共传了多少次球?
受试者认真地盯着屏幕,数着,九次、十次、十一次……
视频播放到一半,一个人套上了大猩猩的服装,大摇大摆地走进场中央,停下来,用拳头捶了捶胸口,然后慢悠悠地走了出去。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秒。
视频结束后,研究者问:你数对了吗?
然后问了第二个问题:你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了吗?
大约有一半的受试者摇摇头。
一只大猩猩。十秒钟。在视野正中央。
没看见。
意识是一道窄窗
上一篇,我们说“你就是你的大脑”。但这个大脑,随时随地都在为你工作吗?
你站在路口等红灯,觉得自己清醒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汽车、行人、路灯、风。你以为意识是一盏全方位的灯,把你周围的世界照得通亮。
这个感觉是错的。
意识不是一盏灯,而是一道手电筒的光。它每次只能照到一个相当狭窄的范围,而你根本感觉不到它的边界。
你没有感觉到边界,是因为大脑有一个非常聪明的技巧:在手电筒没有照到的地方,它用“合理的猜测”悄悄填满了画面,让你以为你看到了全部。
这就是大猩猩实验揭示的东西。那些数传球次数的受试者,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白T恤上,意识的手电筒已经对准了一个特定目标。那只大猩猩走进画面时,它的信号进入了眼睛,也进入了大脑,但没有进入意识——大脑过滤掉了它,因为它“不在任务里”。
研究者把这个现象叫做非注意性盲视:当注意力高度集中时,我们对视野里其他显著的事物,会完全视而不见。
不是眼睛没看到。是意识没有处理它。
名字穿过了噪音
意识有限这件事,你也许已经在生活里经历过,只是没有意识到(讽刺的是,“没有意识到”正是这个主题的核心)。
想象一个嘈杂的聚会现场。音乐声、笑声、杯子碰撞声,十几个人同时说话。你在跟朋友聊天,完全沉浸其中,周围其他人的谈话在你耳边化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然后,你突然听到了什么。
是你的名字,从几步外一个陌生人的嘴里冒出来。
你没有刻意去听那边,你的注意力根本没有在那里。但你的名字,就这样穿透了噪音,清清楚楚地飞进你的耳朵。
这件事很奇怪。既然你的意识没有在那边,你是怎么“听到”的?
答案是:你的大脑一直都在监听周围所有的声音,只是把绝大部分过滤掉了,不让它们进入意识。你的名字、某些危险信号、“着火了”这样的词,有一种天然的优先权,能绕过过滤器,强行跳入意识。
换句话说,你的大脑在意识之外,默默地处理着大量的信息,只把它认为“重要”的,递交给意识的窗台上。
你以为你是大脑的主人。在某种意义上,你是一个只能看到大脑递给你的报告的决策者。
意识缺席的时候,大脑在干什么?
这引出了一个更有趣的问题。
如果大脑在意识之外处理着大量信息,那些信息在做什么?
其中一部分,正在默默地变成习惯。
回想你第一次学开车。那简直是一场噩梦——左手打方向盘,右手准备换挡,眼睛看后视镜,还要踩离合,还要注意后面来的车,还要判断车距……你的大脑满负荷运转,根本没有余力和副驾驶说话,更别提听音乐了。
几年后,你一边开车一边聊天,一边聊天一边听广播,有时甚至开到了目的地,完全不记得路上经过了哪些路口。
开车这件事,从需要全部意识参与,变成了一件几乎不需要意识的事。大脑把它“外包”给了更底层的自动系统,把宝贵的意识资源节省出来,用到更需要它的地方。
这不是懒惰,这是高效。
心理学家把这个过程叫做“自动化”。你学会的每一项技能,都在经历这个旅程:从需要意识的艰难摸索,到越来越流畅,最终变成不假思索的自动反应。走路、阅读、骑自行车——你现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几乎不需要任何意识参与,但当年你学它们的时候,每一步都在消耗巨大的注意力。
自动化是大脑给我们最实用的礼物之一。但它也藏着一个微妙的代价:一旦习惯形成,你就很难再主动干涉它了。
有一个小实验,可以让你亲身体会这件事。
习惯的影子
研究者给受试者看一张单词表,单词用不同颜色写成。任务只有一个:说出每个单词的颜色,不要读单词本身。
听起来太简单了,对吧?
但当这些单词本身是颜色名称时——比如“绿色”这个词用红色写,“蓝色”这个词用黄色写——受试者明显变慢了,而且频繁出错。他们会脱口而出“绿色”,而单词的颜色其实是红色。
为什么?因为阅读已经变成了高度自动化的技能。看到文字,大脑在你意识到之前就已经读出了它的含义。你想忽略词义去看颜色,但“读”这件事不等你下命令,早就完成了。
这就是自动化的影子:一旦习惯形成,你就无法轻易关掉它。你的大脑会在意识之前行动,而你只能事后“感觉到”结果。
我们通常以为自己的行为是这样的:先有意识,然后决定,然后行动。但事实往往是:行动已经开始了,意识在事后才赶到,补上一个“我是这样决定的”的解释。
意识,在很多时候,是个慢来的旁观者,而不是最初的指挥官。
你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显眼
意识的局限,还有一个让人松了一口气的面向。
心理学家曾做过一个实验:让受试者穿上一件印着土里土气歌手大头照的T恤,走进一间有其他人的教室,然后出来。研究者问他们:你觉得有多少人注意到了你的T恤?
受试者估计的数字,几乎总是比实际注意到的人数高得多。
你以为所有人都在看你,其实他们都在忙着感受自己的聚光灯。
我们管这个叫聚光灯效应:我们高估了别人对自己的关注程度。你脸上那颗痘,在你的感知里占了整张脸的一半,在别人那里不过是扫过去没注意到的一个细节。
这不难理解。在你的意识里,你是宇宙的中心——不是因为你自私,而是因为你只能从自己的视角感知世界。你时刻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自然会觉得别人也应该注意到你。
但那些“别人”,也都在各自的聚光灯下,忙着感知自己的世界。
知道了这一点,你也许可以少担心一些。那次在会议上说错话,没人像你自己那样反复回放。那次在街上摔了一跤,行人早就忘了。那件让你觉得尴尬了三年的往事,当事人可能完全不记得了。
意识的窗台
回到那只大猩猩。
研究结果公布后,很多人听说了这个实验,然后自信地说:我肯定能看到的,我注意力很好。
研究者于是又拍了一个新版本的视频,提前告知受试者会有意想不到的东西出现,让他们留意。
这一次,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大猩猩。
但与此同时,他们错过了别的东西:一个穿黑T恤的人中途悄悄走出了画面。视频背景的窗帘颜色也换了。
当你把意识的手电筒对准了大猩猩,你就对准不了别的地方。
意识是有限的。无论怎么努力,你永远只能看到你正在看的那个方向。
你错过的,永远比你以为的多。
这让人想到一个问题——
既然大脑在意识之外处理着大量的事情,那些我们没有意识到的内容,去了哪里?
它们会影响我们的感受和决定吗?
十九世纪末,一个维也纳医生接待了许多奇怪的病人:她们手臂突然瘫痪,腿突然不能动,眼睛突然看不见——但检查身体,什么都没有坏。
没有人知道原因。直到这个医生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她们的身体,是在执行她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心理命令。
下一篇,我们来见一见这个人,和他那个曾经轰动世界、如今饱受争议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