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啦一声哭，如同一只铅球从小朵的喉咙里蹦出来，直直地追向皮鞋，再一同落入水面。
等小朵反应过来，急急扒开河边草木，伸出长树枝打捞，皮鞋已经不见踪影，估计沉到水下了。
皮鞋脚头与后跟都已经开裂，小朵依旧宝贝。奶奶送的生日礼物，除了夏天，一年时间都穿它，穿了好几年。开始鞋子嫌大走路呼突呼突，后来鞋子嫌小脚趾头受磨。
都怪鼻涕虫，这个天不管地不收的坏家伙，自己不上学，却总在放学路上拦截小朵，扯小朵羊角辫，骂小朵狗崽子。小朵就像躲避瘟神，这次没有跑得掉，力气又小，争夺不过，才被鼻涕虫扔皮鞋下河。
鼻涕虫不敢欺负我，我能跑去他家骂上祖宗十八代，我三个哥哥逮鼻涕虫，就像拎小鸡。
小朵不一样，她爸爸戴着眼镜，瘦瘦弱弱，见人连头都不敢抬，只看对方脚面子说话。她妈妈周年病歪歪，多说几句话就气喘吁吁，更别说卷起袖子泼妇骂街。
夜色聚拢，北风撕扯枯树枝，呼啦呼啦，一浪到东 ，一浪到西，就像生人走进半夜小村庄，惹得一村狗叫，高低起伏，连绵不断。
北风又来拽我破棉袄，我含紧胸口，捂住宝贝一样往后缩。小朵还蹲坐河边，抽抽噎噎，明天上学，没鞋穿了。
我拉小朵上来被甩开，我只有用力拖：再不嘎去（回家），你想被冻成冰棱子？
小朵不是我们本地人，我俩初次见面在去年。
腊月二十几，家家户户开始一年一度蒸馒头。全生产队拢共一副蒸笼，击鼓传花一样排到我家，已经深更半夜。我揉着眼睛，不肯睡觉，等着吃馒头。突然，外面吵声震天，似乎要把我家草房子掀了起来。
正是狗咬上墙头的年纪，我跟在哥哥屁股后面，蹦出门。路上一群人左右推搡，当中中年男子脖子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醒目的黑体大字和红色大叉。
我跟着人群来到大队部，中年男子被推上台，接受批斗。男男女女叫嚣中，传来叫喊“爸爸”声。这一声很特别，不在于眼泪汩汩，而在于我们都不叫“爸爸”，我们喊父亲“爷啊”“dia啊”，“爸爸”在我们听来洋腔屁调，不属于农村。
小女孩缩在角落，衣衫单薄，瑟瑟发抖。当亢奋的人群散去，小女孩这才扑向灰头土脸的男人，解开男人被绑的双手。
女孩扶着父亲回去，经过我家门前，我母亲给了女孩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
就这样，我认识了这个叫做“一朵”的女孩，我小她一岁。
大哥告诉我，一朵一家来自上海，她爸爸做错了事，下放到苏北农村，接受广大社员批评教育。
我喜欢找一朵玩。
一朵和父母住着牛棚旁边两间草房子，寂静午后，一朵从墙壁里掏出叫做收音机的枣红匣子，各种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说话、唱歌、讲故事，滔滔不绝，比村头高音喇叭神奇得多。有人经过牛棚，一朵会即刻关掉，再把收音机塞进墙壁。
她家墙壁真是个百宝箱，我亲眼看到一朵妈妈变魔术一样拿出两块绣花手帕，看到一朵钻进床肚下面，贴着墙壁摸索，再出来，手里多了几本小人书。
多少个煤油灯摇曳的傍晚，一朵妈妈娓娓讲述小人书上的故事，我从此晓得嫦娥奔月，天上住着七个仙女，有个叫孙悟空的猴子能够腾云驾雾七十二变……
打蒲包、割猪草、编柴帘的时候，我会想象这些，突然之间，我拥有一双翅膀，，飞出小小的村庄。
一朵也喜欢来我家里。
从芦苇荡回来的父亲和哥哥，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菱角、藕莲子、烤鱼干、嫩芦芯、煮熟的野鸭蛋，我开心得一蹦三尺高，一朵笑得哈喇子流下三尺长。
寒冷天，我和一朵偎着泥火盆，往火盆里扒拉一些蚕豆、玉米或者山芋干，两个人吃得一脸一身灰。
第二年秋天，我和一朵同时成为一年级的学生。一朵妈妈为我们分别缝制一只帆布书包，书包面子是那两块绣花手帕，两朵金黄的向日葵，在九月的天空灼灼开放。
我们放学的路上，时常有泥孩子“红（晓）兵”抢我们书包，几次挂上树梢扔下河，坏了再补，湿了晒干。
想不到， 这一次，小朵的皮鞋遭了殃。
狗爪撩动草帘，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把狗赶出去，举着煤油灯，爬上桌子，解下悬挂着的芦花鞋，来来回回摩挲。鞋面软绒绒，鞋底厚实实，我感觉自己手心一层一层起暖。
秋冬季节，芦苇荡波涛澎湃，芦花随着风儿漫天飞舞，一朵一朵化作彩云，追逐月亮与星星。
我父亲与芦苇荡朝夕相伴，看出哪一朵芦花最柔韧，也晓得哪朵芦花最丰饶，还会把太阳的光线缠绕手上，因而父亲编织的芦花鞋最结实，也是最温暖。
父亲天天忙，秋冬来临，忙里抽闲给我们兄妹编织芦花鞋。
我只有这一双芦花鞋，准备下雪的日子穿，脚上的鞋子也已露出脚趾头。
可一朵鞋子随了流水，明早要光着脚上学了。
一朵跟我不一样，我是芦苇荡孩子，光脚走路家常便饭，一朵自小走的是大上海柏油马路，一双脚细皮嫩肉。
母亲看着我一遍一遍摩挲芦花鞋，准备吹熄煤油灯。我朝母亲点点头，把芦花鞋夹进腋窝，推开草帘子，朝一朵家走去。
天空飘起了雪花。
一路上，雪花绕着我唱歌，歌声洁白，盖住了到处流窜的北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