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槐树,不知道多少年了。
没有人种它的。老人们说,他们小时候这棵树就在了,就这么大。现在老人走了,树还在,还是那么大。
树干很粗,两个大人合抱才抱得住。树皮是黑的,裂成一块一块的,缝里长着青苔,靠北的那一面更多一些,湿漉漉的。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在地上,被多少人踩过,根面上磨得光滑,发亮,像木头凳子坐久了的那个颜色。
树冠撑开来,遮出一大片阴凉。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得透不进光,从底下往上看,全是绿的,一层叠一层,太阳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碎碎的亮斑,风一吹,亮斑就晃,晃得人眼睛花。
树杈上架着一个喜鹊窝,好多年了。喜鹊每年都回来修一修,叼几根枯枝添上去,窝越来越大。有时候树底下能捡到从窝里掉下来的树枝,细的,干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这棵树底下有过很多东西。夏天摆过竹床,有人躺在上面扇蒲扇,扇着扇着就睡着了。放过收音机,唱戏,咿咿呀呀的,旁边围着几个老头,听得入神,烟头烧到手指了才回过神来。卖西瓜的来过,拖拉机停在树荫里,西瓜滚了一地,那个卖瓜的拿刀切开一个,摆在车尾当样品,红瓤的,籽很少,苍蝇围着飞。
后来这些东西都没有了。
竹床收进了屋里,收音机坏了,卖西瓜的也不来了。就剩下树。树底下有时候停一辆电动车,有时候拴一头羊。羊把树根当磨牙的,啃得坑坑洼洼的,啃完就走了。电动车也骑走了。树还在。
秋天的时候,槐树结荚。荚是扁的,一串一串垂下来,黄褐色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荚掉在地上,没人捡。踩上去咔嚓一声,里面的种子崩出来,黑黑的,小小的,滚进土缝里。有些来年会长出来,但长不大,刚冒出头就被羊啃了,或者被锄头带走了。那么大一棵树,底下连一棵小苗都没有。
下雪的时候最好看。树枝上落满了,一层白,树变成了白的。喜鹊窝也变成了白的,像个圆滚滚的雪球卡在树杈上。天晴了,雪慢慢化,水顺着树皮往下淌,在树根那里积一小摊。化到一半的时候最难看,雪是灰的,树枝是黑的,东一块西一块,像褪了色的旧衣裳。
春天又绿了。每年都绿,不管有没有人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