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捷后不出半月,蜀锦再次失守,连同山头的百结城和东边的紫述城,整片稷山完全沦陷。在修术猛烈地进攻中,山火烧得天灰地暗,漫天灰烬如六月飞雪,祭奠着无边无际的哀怨,俨然人间炼狱。
玄穆身披裂甲,像一座蒙灰的旧雕塑,僵直地面向东方。
他原不知战败的滋味,最多偶然尝了次苦涩,何曾想过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人与神之间的较量,谈什么兵法布局呢?难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心智、品性、信念都微不足道吗?如果最终只剩下力量的角逐,人与兽又有何分别?
所幸,相较先前战败,这回大军士气相对稳定。三军退至千鸟城汇合,无论民众疏散还是后军支援,都更加平稳有序。战局困顿之时,后军的日常对擂也迅速成为了全军的消遣。不出三轮,便有前线将领跃跃欲试。
玄穆冷眼旁观了几场,木制的棍棒撑不了几个回合就断成两截。台上的人却不曾停下,如同困兽相斗,围观的将士都跟着红了眼,露出偏执的凶相。人既是兽,兽既是人,哪里都是一样的、无用的暴虐。
他本想勒令停止比武,但听说是中颜帝国传统,又有中颜将领请战上台,不便追究。重甲兵以玄焰与中颜为主,花都与太行为辅,他们这些人几乎日日同生共死。
联军卫将军陆禾与玄穆父亲同岁,即便重伤,也不过休养两日,便重回前线,勇猛善战,丝毫不让后生虎将;副将之一、大将毕楼玉同样年近半百,使一把两米长的霹雳开山钺,破风断水,皆不在话下;大将汪龙与席慕云在联军中屈尊为校尉,但无碍他们一柄龙息刀、一杆贯虹矛,威风凛凛仍如当打之年。
这四家子弟们皆在前线身先士卒,玄穆常常想起父亲和祖父,秦家也曾如此义无反顾三代同战。
对比之下,同样身为卫府副将的单若含实在逊色太多,年轻气盛,只会空谈兵法,却十分渴望兵权。
玄穆有意罢黜单若含,让位汪龙。陆禾却力挺单若含执掌后军,赞其通晓兵法军务,只不合适前线作战。汪龙也私下婉拒,表示上阵战斗无关称谓,愿让位故人之子。玄穆只得暂且作罢,难免心中大失所望——整个中颜大军唯独单若含与临浪私下来往格外密切,他着实不想让旧敌太得意。
尤其此番三军汇合后,局势已然大变,不得不防。
花都自家的骠骑幕府率先按人头公示粮秣,蓝念真以联军之名,借赘余补给安抚难民,确实缓和了军民关系。虽然一个花都御卿调配花都资源无可厚非,但此举实则削减了他国补给。自联军成立后,花都一直倾力供给诸国军队,尤其是玄焰、中颜这样不吝人马但路途遥远的大国,半数粮草都出自花都,如今都作“赘余”回归花都本土。
战火再急也尙在十万八千里以外,隔壁苍滨国一兵未出,无论在玄焰十王还是中颜皇帝看来,给予人马支持已是仁至义尽。借花都养自家军队,只是理所应得的最小补偿,若连这点回馈都失去了,便全然舍本逐末了。
无论是朝会上交涉,还是私下沟通,蓝念真俨然一派谦谦君子,言辞上大加称颂,行为上却毫不让步。玄穆仿佛面对着万丈冥海,深不见底,冷得刺骨,偏偏面儿上任谁看都浮着暖光金晖,一不小心就迷了眼,他差点忘了脚下燃烧的是花都的江山。
玄穆身为玄焰元帅,定要置玄焰利益于他国之上;但他同为联军大将军,即便大王召他回国,他已无法轻易背弃这片土地和异国的战士们,更无法放任曾经拯救的百姓再遭天火焚烧。他甚至不敢想象失去一半兵力的后果,蓝念真竟肯用花都的存亡博弈政权?
这是文臣和武将的区别吗?
三日后,玄焰、中颜撤回了将近半数的人马,但幸而,将领们依旧奉命戍守前线。
面对这样的结果,无人全然如愿,除了蓝念真;也无人彻底绝望,除了玄穆。
如何用更少的兵力对抗更艰难的战局?怎么自己连注都没下就输了个精光?玄穆自知改变不了现实,也无法平静接受,整日在焦头烂额与心如死灰之间反复横跳——若非尚在壮年,他每日都要昏厥上几回。
而他的旧敌,又一次,不费吹灰之力地踩在他的失败之上。
九大幕府中,唯独临浪的司马幕府未受一丝波及,不仅正式纳入所有花都轻骑兵,人员补给甚至比骠骑幕府还充裕。
蓝念真因木棉暴动才受邀前来,区区几日,就与临浪联合了?再想暴动那日,临浪连杀三人,成为众矢之的。花都人激动,中颜人指控,太行人负伤。然而,在场的太行统帅、右将军锦瑟却从头到尾没说过临浪一句不是,至今也没有。余下的洛水国与吉地连月戍守后方,且吉地一向与苍滨交善,自然与临浪十分熟络。
一兵未出,一钱未用,各国竟默默地成为临浪的盟友。
甚至包括玄焰。
先前百结城中就曾来报,玄凝与临浪亲近。兵败后退至千鸟城,玄倓玄凝一见面就为此大吵。女将玄婉寻玄倓议事,见状试图劝架,反而愈演愈烈,个个儿都似乱窜的爆竹,得哪儿炸哪儿。玄冰怕了,只得派随行的郡主秦如去请玄穆。
他气到发昏,任是公主、情人、还是弟妹,不分青红皂白地狠狠骂了个遍,等吼得眼睛发烫,才停下喘了喘气。凝固的空气中,连苏复都噤了声。凛冽的恐惧压在心头,众人一动不敢动,周遭只听得到他一人的呼吸声。
死寂间,帐外有人温柔地轻唤了声他的名字,随后掀开了帐帘。
临浪微微探身,扫了眼帐内火山爆发后的废墟,毫无波澜的目光凝聚到玄穆身上,语气清冷,低声道:“我有要事找你商量。”说着,抬手撑着帐帘,歪头示意他出来,又反手拦住了苏复,“难为长史照看一下各位将军公主,事关联军,我要与大将军单独说话。”
临浪虽叫上了玄穆,但一路上只管自问自答,絮叨地念着联军兵种和数量,比对着青史留名的各类兵法逐个儿分析,玄穆在旁沉默地跟着走。
练兵场上,魏颖正指挥着轻骑兵训练,远远地瞧见二人,明显愣了一下。临浪示意他继续,驻足向玄穆道:“你觉得这些轻骑如何?能出战吗?”
玄穆抬眼瞥了瞥练兵场,沉吟道:“我一时失态,多谢你解围,你不必如此……”
临浪打断他,“不必怎样?我不是解围,是在正经问你,觉得他们可以么?”
“可以什么?”
“可以出战。”
玄穆不解,但还是盯着轻骑观察了片刻,皱眉道:“中军不够稳,前军不够快,要怎么出战?”
临浪浅浅地“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
“你心中明了,何必再专门问我?”
“你在最前线,与修人交手最多,所以问你。”
玄穆语气生硬地道:“重甲都抵御不了的进攻,轻甲兵岂非送死?你若能多参加联军朝会,也许能更接近现实,省点无用功。”
临浪却并不在意,问道:“你是在请我么?”
“请你?做什么?”
“请我参加朝会。”
玄穆心里又冒火,什么腌臜,领将的基本责任还要人请着?但他刚刚暴发得乏了,只冷笑一声,随口道:“就算我请你。”
“那我考虑下。”
玄穆无语地摇摇头,正要离开,临浪又道:“你既肯请我,我也愿为你做点什么。下次你见到轻骑兵时,会有不同的感觉。”
玄穆无奈,轻叹道:“什么感觉?”
“隆冬里没有光的深夜,黑暗无边无际,耳畔传来窸窣声,人却像睁眼瞎一样,伸手不见五指。这时,在很远很远的地平线上,升起一只红色的圆眼。就是这种感觉。”
玄穆没懂,更没心思搞懂,什么天方夜谭。
等魏颖再瞧过来,玄穆已经告辞了,而临浪注视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二日,临浪按时现身朝会上,提着短戟,身后跟着长史魏颖。举止淡漠,神色疏离,再寻常不过。
玄穆居北正中,讶异一闪而过,冷冷地绷着脸。众将分坐两侧,转动着眼球,各怀心事。苏复忙另取了把椅,添在蓝念真的对面、摄骠骑将军何霜的上位。临浪未坐,玄穆也不言,气氛莫名地僵持了片刻。不待其余主将圆场,魏颖径直上前,几乎是贴在苏复眼前,一把拎起椅子,快步于西北角与玄穆齐肩的位置放定,临浪随即入座。
无人多嘴,众将心照不宣地正常议事,陆续分享对战经验。唯独临浪全程不参与任何讨论,只懒散地撑着脑袋。有将军主动邀她说话,她却道“我怎么知道”,就不再理会。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无论联军出战与否,她每日都出席朝会,只是常常仿佛事不关己,若即若离。主将们的态度也因此很快转变,落在身上的目光从期待凝结成冰针。
最终,连魏颖都忍不住了,“司马,咱们不出战,还有必要去朝会吗?”
临浪道:“轻骑练好了才能出战,跟朝会有什么关系?”
“我们去朝会,不是为了解出战对策的吗?”
“他们整天讲的那些东西都是徒劳,跟我们的策略完全南辕北辙,没什么值得了解的。”
魏颖更懵了,“那我们还去朝会做什么?练兵够辛苦了,有时间不如多多休息,司马您别忘了,您是需要静养的人。”
临浪早已厌倦了“静养”二字,摆手道:“罢了,你不想去朝会就别去了,也好抓紧练兵。如今人员缩减,抗不了太久。”
魏颖立即正色道:“您一个人?那不成!”
临浪白了他一眼,“你怎么跟蓝御卿一样啰嗦?光天化日,我这么大个人,谁敢怎么样?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少操心些有的没的。早点休息,天一亮就突击集合,正好检验下轻骑最基本的应变能力。”
翌日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临浪独自参会,不出所料,蓝念真果然第一个笑问魏颖去向。
临浪轻描淡写地道:“徒劳而已,何必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闻言,前将军玄炟极为不屑,“呵,不过一个坐守后方的人,有什么资格指三道四?”
话音刚落,临浪又道:“一个连吃败仗的人,有什么意见值得分享?”
玄炟立即扬声怒斥:“你少在这说风凉话!有本事别躲在后方装孙子!”
临浪道:“明明是你们防着我,倒成我躲着了?既要做小人,又要称君子,不愧是你。”
玄炟顿时火冒三丈,大骂着蹭地起身,幸好身边有后将军玄珞一把拦住。但玄焰诸将纷纷应声,其余人等也皆冷着脸,不满临浪话中带刺。
玄穆立即厉声喝止,避免了更大的冲突。再看临浪,斜倚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观赏着因其而起的闹剧,仿佛生怕吵不起来。
玄穆霎时心如死灰,烧不着一星点的怒火。
天下皆知他与临浪不和——如今确是,但当初非也。这世上只有苏复和大王知晓他曾真心推举临浪,苏复恐大王再次震怒,力劝他不要插手;大王听后未怒,只道他太过天真后患无穷。想来,若他当初与大王同心,他国又能如何?玄焰不出兵,联军便徒有其名。
如今骑虎难下,只怪自己无能,一步错步步错。
朝会氛围紧张,人心不和,诸多军务安排也耗费了更长的时间。幸而雨下了整日,没有日光支撑法术,修人鲜少轻举妄动,明日大抵也没有战事。
玄穆无眠,靠着烛火,谋算着用兵,却如何也看不到转机。正心烦意乱,帐外守卫还在低声说话,可紧接着,苏复请示入帐,紧张兮兮地道:“穆帅,大司马要见您。”
这么晚,又想怎样?
还不等玄穆指示,临浪已大步闯了进来,冲他问道:“魏颖在哪里?”语气因为太过急切而格外突兀,如同质问。
玄穆愠声道:“魏颖是你府上的人,问我作甚?”
但临浪神色紧绷,不依不饶,“你少明知故问!当我是傻子吗?你那些勾当我不在乎,就算魏颖跟你汇报了什么我也不在乎,我只要一句实话,魏颖人在哪里?”
玄穆不堪其扰,恼怒道:“白天不够你闹是吧,大晚上来找事儿!你到底想怎样?”
“少废话!你今天有没有见过魏颖?”
“没有!你有什么大病!”
不料,临浪眼神颤抖了几下,声音也骤然虚弱,几乎恳求似地追问:“玄倓呢?玄倓可能叫他办事吗?”
“问我作甚?莫名其妙!”玄穆烦躁,但觉察临浪须臾间神色大变,心中升起不详的感觉,深吸了口气,耐着性子道:“临浪,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何来这儿找魏颖?”
可临浪像被猛地抽空了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连嘴唇都白了。玄穆正要发话,玄凝又来求见。她只披了件斗篷,连战甲也没穿,一见临浪就慌张道:“我问了,玄倓没见过魏颖,今儿一天都没见过。”
玄穆深觉荒谬,厉声道:“临浪,你怎么回事?你的长史,你能不知他去哪儿了?”
临浪说不出话,连指尖都在战栗。玄凝连忙劝道:“穆哥哥,这不是司马的错,还是尽快找到魏长史要紧。”
苏复也意识到不妙,忙问:“大司马,您最后见到魏颖是何时?”
临浪总算勉强挤出几个字来,“我……昨晚……”
“什么?”
“他昨晚睡前来我帐里说话……但今天朝会前,我府上士兵见过他。朝会结束后,他们说魏颖见我迟迟未归,前去寻我……之后就不见人了,我府上也搜遍了…”
苏复顿时急得跳脚,“那不是一大早上?都一整天了,怎么现在才来寻人?”
说话间,帐外人声嘈杂,原来是车骑将军玄倓追着玄凝赶来。一见玄凝挨在临浪身边安慰,玄倓脸色倏地一冷,眉头紧皱。
苏复还欲再问,玄穆沉着地出言阻止,道:““行了,我听明白了。今儿又没出战,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苏复,你去传副将萧粲和景奂即刻搜寻府里,再去通传前、后幕府的主副将。玄倓,你先与玄凝回你府上搜寻,临浪与我带人去司马幕府。先从我们五府找起,低调警惕着点,但每一寸都要搜到。目前尚为玄焰家事,只用玄焰兵配轻甲,不可托付旁人。”
火把明明已照亮暗夜,玄焰将士们仍战战兢兢地小心组队前行,谁也不敢落单。仍是白日里熟悉的营地,但凡太阳一落山,风如兽啸,砾若碎骨,恐惧如爬藤般顺着经脉蔓延,直至完全掌控心智,莫非真是藏匿于黑暗中的怪物捉走了魏颖?
可惜五府人马出动,依旧不见魏颖的踪迹。这下,事涉其余诸国。
玄穆命玄平等军医随行待命,做好最坏的打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苦恼也得一闯。
风声早已传到了其余四府,见玄穆和临浪亲自双双登门,花都的骠骑幕府和中颜的卫将幕府尚且爽快,容许玄焰兵限时登门,两府搜寻分别交付给与花都、中颜交善的车骑将军玄倓、前将军玄炟;
洛水国的左将幕府有意帮忙找人,但听闻要玄焰部队登门,多有迟疑,后将军玄珞恭请府上洛水、吉地分别派兵跟随护送,才得放行;
只剩下太行国的右将幕府极力阻挠。
其实,玄穆最不愿登门右将幕府。太行将士全为女子,又值深夜,容易生出是非,对方拦阻也是情理之中。况且,自木棉暴乱后,右将幕府一直驻扎前线,与久居后方的魏颖毫无交集,唯有客气,搜寻意义不大。
怎奈临浪不肯罢休,当面质疑锦瑟故意隐瞒,甚至有硬闯的架势。玄穆忙打发临浪去冷静,独自与锦瑟商讨。一番威逼利诱后,只有玄穆、临浪、苏复三人卸了兵甲刀剑,在太行士兵的护送下才得以入府搜寻,限时两炷香。
偌大的幕府,区区三人,即便分成三路,也难以覆及全部。若没搜完,不知临浪又会如何?本就是为了暂时稳住临浪的无果行径,玄穆更关心其他幕府的消息,尤其是人员来历不详的左将幕府。
不远处的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光,待近了,火光映出一把银漆螺钿剑鞘。鞘身刻火云纹,边缘雕缠枝兰叶,正是数年前魏颖晋升大侍从时玄穆赠予的那柄旧剑。只是剑鞘绶带断裂,剑身也不知所踪。
玄穆立即大声呼喊魏颖姓名,手中火把也飞舞起来,几乎甩开了太行人。临浪和苏复闻声而至,一同寻找。这已是营地边缘,火光熹微,营地背靠西山驻扎,山坡上茂盛的树影几乎吞没了月光。黑暗加速着玄穆的心跳,不详感愈发压得他喘不过气。终于,一顶孤帐帐帘上的几道血痕引起了他的警觉。他直冲进去,只见魏颖满身泥泞地仰面倒在空荡荡的帐里,身下汩汩地半是雨半是血。
魏颖全身刀伤一处接着一处,乍一看,已十余刀不止。玄穆扑上前探其鼻息,幸而还活着!他立即高呼临浪和苏复,一脚踩灭火把,双手按压伤口止血,可黑暗中的少年与死尸并无差别,一动不动,连血都是冷的。右将军锦瑟闻讯,提盏小烛灯,先军医一步赶到,用身上剩余的净麻布和止血粉,麻利地帮忙包扎。
血暂且止住,玄穆这边传唤玄平,锦瑟那边传唤韩丹,两国军医很快就到。然而,玄穆发觉少年胸前的跳动在迅速衰弱,他用力地按压,试图用手心去抓那飞逝的鼓点,却如指间沙、掌中风,什么也抓不住。悬着的心坠落,砸了个粉碎,心口犹如撕裂,他从头冷到脚,痛苦得发不出一丝呻吟。苏复不甘心地去探鼻息,继而失控地嘶喊起来。
怪他又游离了。
又太迟了。
忽然,临浪用沾血的手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蓦地塞进少年的嘴里。
那是一整只栩栩如生的金色的蝉,薄翼透亮,身子饱满,触角分明,似金雕又似玉琢。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果断以左手覆于少年胸口。双眸一合一开,深潭般的褐瞳赫然爆发出像野兽一般的琥珀色光彩,金蝉仿佛得到召唤,在少年口中融解为点点暖黄色的荧光。随着她视线的牵引,荧光顺着血脉向心口徐徐流淌,像一粒粒迟暮的碎星,最终在心脏重新交融。霎时,一道温暖而深沉的金褐色霹雳在她掌心迸裂,顷刻间,荧光犹如疯窜的爬藤延绵五脏六腑,瞬间点亮了少年全身脉络。少年于昏迷中猛地大喘了口气,一切光影便转瞬即逝。
这时,太行军医韩丹赶到,急惶惶地顾不上行礼,连忙救治,稍作检查后,惊喜地向锦瑟道:“魏长史伤得不轻,但脉象强壮,真是奇迹啊!”
然而,帐中无一人同享喜悦,个个儿神情严峻。
临浪垂首侧脸,缓缓起身,试图向帐外挪去,勉强踉跄了几步,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锦瑟倏地跃起一把托住,待翻过身来,只见其圆睁褐眸,七窍流血,还间断地涌出焦黑的粘稠,瞳孔渐渐扩散。
韩丹来不及思考,立即强行灌下护心水,又从极泉穴起连扎七针,稳固心经,制衡修术热毒。她这面顾着临浪,便顾不得魏颖,幸而玄平终于赶到,确认魏颖心脉稳定后,当即要送魏颖回大将军幕府,以便专心医治。
玄穆命苏复照拂,外有玄倓等人接应,一切妥当。他只陪着出府,路上与玄平私话道:“平大夫,若魏颖情况无碍,临浪那儿还请您……”
玄平顿时变了脸色,低声道: “穆帅有所不知,大司马这症状,是遭修术所伤后,日华热毒侵损心脉之兆。按理说,大司马负伤已有些时日,理应痊愈,只怕是伤症深入心脉,再难保全。穆帅,恕老身妄言,您先是玄焰元帅,再是联军大将军啊。”
玄穆心中五味杂陈,缄默不言。待见到玄倓等人,他命其余人等速速回府,踌躇片刻,独自折返。
玄平所言有理,却也无情,难怪是多年来唯一的国姓御医。
大王也是如此,从来洞若观火,从来无情。
可他不是。
临浪也不是。
锦瑟没有料到玄穆折返,临浪命在旦夕,他最该避嫌。但玄穆只是小心询问韩丹有什么能帮忙的,韩丹沮丧地摇摇头,让锦瑟托起临浪的头,喂了颗附子回阳丹——玄穆总在王子玄寒的寝殿里见到这药。这副全极通用的吊命药一拿出来,意思已经明了。
帐内三人默默相对,许多言说在此刻都失去了意义。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临浪慢慢恢复了意识,睁开了眼睛,但极其虚弱,只看向正默默探脉的韩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韩丹回望临浪,目光温暖而坚定,说道:“司马急火攻心,旧伤复发,随时可能冲击心脉,亟需静养,实在不能挪动。”
锦瑟竟毫不迟疑地道:“若大将军允准,我等必以司马安危为重,以证太行清白。”
玄穆也意外地爽快,“那就劳烦将军和韩大夫费心,力保司马无碍。”
太行人立即着手安置,忙乱中没人留意到,玄穆从地上迅速拾起了一个嵌金丝的黑色盘扣,藏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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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增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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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体标注每篇新出场人物,且标注“新增”,方便读者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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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极 (七大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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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极联军(权力独立)
大将军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穆
- 长史:苏复
- 其他:玄冰,玄凝,秦姑娘
大司马幕府(苍滨国)
- 主将:临浪
- 长史:魏颖
骠骑幕府(花都天朝)
- 主将:薛鹤梅,蓝念真
- 长史:千墨
- 副将:何霜、廖竂
- 校尉:廉素
- 都尉:冷阳,白苇
- 军医:彭泽
车骑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倓
卫将幕府(中颜帝国)
- 主将:陆禾
- 副将:单若含,毕楼玉
- 校尉:陆柏等
- 都尉:祝贯尔等
- 侍卫:高弥
前将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炟
- 副将:玄煊
后将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珞
- 副将:玄烁
左将幕府(洛水国,吉地)
- 主将:蒙尘
- 副将:初元忱
- 军医:饶浚,初元铠
右将幕府(太行国)
- 主将:锦瑟
- 长史:叶雨
- 校尉:金莲,江令
- 都尉:玉生烟,楚宫,楚泽
- 军医:韩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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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滨国
君主:苍滨十二王,先王
朝臣:雷霆(副将升至主将,暂军职不明),杨晓风(上将),梧菁(天将),临将军
其他:霍峪(雷霆侍从),雷云(雷霆妹妹),金大夫
已故/失踪:梧天将,梧蓁
玄焰国 (新增)
君主:玄焰十王
朝臣:玄穆(神弘元帅),玄倓(振弘副帅),秦飞将(丞相,前元帅,穆、倓之父),苏复(总长史),玄炟(勇弘将军),玄珞(伏恒将军),玄煊(将军),廖青云(御前侍卫、王子侍卫)
其他:萧风棠(玄穆三大侍从),魏颖(玄穆三大侍从),玄冰(探晟长公主)、玄凝(希晟公主),玄平(军医),秦姑娘(公主侍女)
已故/失踪:楚磊(前副帅长史)
中颜帝国(新增)
君主:皇帝
朝臣:银云尘(国相),陆禾(大将军之首),席慕云(大将军),汪龙(大将军),毕楼玉(大将军),单若含(少将军),金络(副将),庞书秋(都尉),祝贯尔(都尉),高弥(侍卫)
其他:银云瑶(银云尘之女,单若含夫人)
已故:单马服(前大将军之首),
洛水国
君主:
朝臣:蒙尘(大帅),饶浚(军医)
其他:(女)迟春柔,江信儿,谢月怜,柳雪娥,凉凉
(男)蒙回,林逾,萧郎,英舒,饶深
已故:
花都天朝(新增)
君主:天子
朝臣:薛鹤梅(三卿),蓝念真(三卿),龙子君(三卿),九华(嫔),释承(太师,三公之首),何霜(将军,联军副将),廖竂(将军,联军副将),千墨(副将,联军长史)
其他:冷阳(薛鹤梅侍卫,都尉),说书人,廉素(校尉),白苇(都尉)
已故:
太行国
君主:
朝臣:锦瑟(天女统帅), 叶雨(将军),楚宫(将军),楚泽(将军),玉生烟(校尉),言琼树(校尉),金莲(都尉),江令(都尉),韩丹(军医)
其他:
已故:
吉地
君主:
朝臣:初元忱(将军,联军副将),初元铠(军医)
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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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极—————— —————— ——————
无名老者
五修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