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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明从拘留所出来的那天,裤脚还沾着看守所围墙根的黄泥巴,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预想里躲躲闪闪的王秀玲,是她妈,那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挎着一篮煮鸡蛋,站在熠熠热烈的大太阳底下,脸皱得像被霜打过的红薯叶。
“小明,你别等秀玲了,”老太太把鸡蛋往他怀里塞的时候,手是抖的,“她前天跳进村西的机井了,捞上来的时候,口袋里还揣着你当年送她的那半块橡皮。”
张小明的耳朵“嗡”的一声,怀里的鸡蛋滚了一地,在太阳底下摔得稀烂,黄澄澄的蛋黄流了一地,像去年麦收时他在田埂上给她递过的那碗小米粥。
他记起来三月七号那天的细节了。那天后半夜,他听见隔壁王秀玲家的院墙传来两声低低的哭喊,他当时光着脚跑到院门口,手都搭上了门闩,又缩了回去——他怕她妈隔着窗户骂他,怕村里人戳脊梁骨,他就那么在门槛上蹲到天蒙蒙亮,最后看见村主任牛得草的桑塔纳从她家巷口悄没声地开出来,车轮碾过路上的碎石子,发出的声响像一把小锤子,在他心上敲了个窟窿。
原来那些天她不是躲他。是牛得草放了话,要是她敢跟张小明多说一句话,就把她家的三亩良田划成宅基地,批给村里的钉子户盖房。他还找人伪造了她老公当年工地出事的赔偿款收据,说那二十万全是村里垫付的,她这寡妇的日子能过安稳,全靠他牛主任“关照”。
那个在田里浇麦的小伙子根本不是什么长工。是乡司法所她远房的表弟,偷偷过来给她送材料的——她攒了半年的证据,要去告牛得草。她故意躲着张小明,是怕牛得草把气撒到他身上,怕这个二十八岁还没娶上媳妇的傻男人,为了她把后半辈子也赔进去。她算准了张小明看见陌生男人在她家田里会吃醋会打架,算准了他会被拘留七天——那七天里,牛得草放松了警惕,她才能偷偷揣着证据,绕三十里山路去县里上访。
可她从县里回来的当晚,牛得草带着两个联防队员堵在了她家。他们搜走了她藏在棉絮里的笔录,当着她的面一把火烧了,还撂下话,第二天就安排她去乡敬老院当“管理员”,实则是把她锁起来,断了她所有往外递信的路。
后半夜她就跳了井。
张小明在她的抽屉最底层翻出了半本带血的日记。最后一页是她跳井前两个小时写的,铅笔字歪歪扭扭,被泪水泡得发皱:“小明哥,我不是不想跟你在麦地里碰头。我怕我这身子脏了,配不上你。等牛得草倒了,你在我坟头上种半亩油菜吧,油菜花开的时候,我就敢站出来跟你笑了。”
张小明当天就揣着那本日记,骑着破自行车去了县里。他在县政府门口的台阶上坐了整整一天,裤兜里揣着那块她留了二十多年的橡皮,还有当年她老公在工地出事时,他偷偷藏下来的、没人敢交的事故目击证词——那天牛得草拿了施工队的红包,瞒下了安全隐患,把她老公的死定性成了“意外失足”。
一个月后,牛得草被县纪委的人带走了。张小明从县里回来的那天,直接去了村西的机井边。他没有哭,扛了半袋油菜籽,在井边的荒地上一点点撒下去。
那年秋天播下的种子,第二年春末开成了一片黄灿灿的海。风一吹,油菜花浪一直漫到远处的麦田边。张小明坐在花海里,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块旧橡皮,轻轻放在土堆上。
远处田埂上有下地的村民说,那天太阳落下去的时候,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影,站在油菜花里,侧着脸,对着张小明笑了好久,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二十年前他们在麦秸垛后面躲猫猫时,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后来张小明一辈子没结婚。每年油菜花开的时候,他都会在田边搭个草棚,守着那片花。有人给他说媒,他就摇摇头,指着花海里晃动的光影说:“你们别吵,秀玲在那边等我一起收菜籽呢。”
麦芒上的月光落下来,盖过油菜花的黄,把两个隔了生死的影子,轻轻叠在了一起。村里没人再说他傻,只说这张牛村的风,再也吹不散那半亩花的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