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红叠翠。何许花神来献瑞。粲粲裳衣。割得天孙锦一机。真香妙质。不耐世间风与日。着意遮围。莫放春光造次归。--向子諲《减字木兰花》
五
十五年后的某一天,临江军清江县,芗林。
一个老人坐在竹篱边的石凳上,面前是一池残荷。正是深秋时节,荷叶已经枯黄,耷拉着脑袋立在水中,倒也有一番别样的景致。
这里是他的归隐之处。他给它取名叫“芗林”,因为他喜欢白居易,喜欢苏轼,喜欢那些能在困顿中寻到诗意的人。
儿子向澹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件裘衣,轻轻披在他肩上。
“父亲,起风了。”
向子諲点了点头,没有动,目光仍然落在那一池残荷上。
“澹儿,”他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建炎元年吗?”
向澹在他身边坐下:“记得。那年父亲让我去济州劝进,让我请康王率诸将渡河救二帝。”
“那时候你多大?”
“十七岁。”
向子諲笑了笑:“一转眼,你也快五十了。”
向澹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这些年心里装着什么——装着汴京的繁华,装着二帝蒙尘的耻辱,装着潭州城头那个年轻的宗室,装着无数战死的人、流离的人、再也没能回到故乡的人。
“我这一辈子,”向子諲缓缓道,“得罪过人,也帮过人;升过官,也贬过职。活到这把年纪,算是把什么都看淡了。”
他顿了顿,伸手指着那一池残荷:“可有些东西,淡不了。”
风吹过,枯荷沙沙作响。
向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在潭州城头对他说过的话。那时候金人围城,他随侍在侧,父亲指着城外的敌营说:“这一战,你我都有可能死在这里。可死也要死得像个样子,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他低头看着父亲苍老的脸,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向子諲没有察觉儿子的神情,只是望着那池残荷,自顾自地说下去:“张邦昌的伪诏,我烧过;金人的诏书,我撕过;秦桧的意,我忤过。这辈子做过的事,问心无愧。死了之后,到地下去见祖宗,也能挺直腰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吟道:
“莫问清江与洛阳,山林总是一般香。两家地占西南胜,可是前人例姓杨。”
这是他自己写的《鹧鸪天》,题的是这芗林。
向澹听着,忽然问:“父亲,您这一辈子,有没有后悔过?”
向子諲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方的天际,那里有淡淡的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他站在潭州城头,身边站着一个叫聿之的年轻人。
“没有。”他说。
风停了。
残荷静静地立在水里,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沉默。
六十八岁那年冬天,向子諲卒于芗林。
临终前,他对守在床前的儿孙们说:“我这辈子,没有给祖宗丢脸。”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那一年的冬天很冷,但芗林的梅花开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