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打印社门口排了一支队伍。
四十七个人,从卷帘门一直排到巷子口,没有一个人说话。
大丽姐开门的时候手一抖,豆浆泼在了卷帘门上。她站在门口看了五秒,回头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社保搬咱们这儿了?"
我盯着那支队伍,后颈发凉。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蓝外套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一张纸。她看见我,把纸递过来。
"续签。"她说。
纸是打印的,格式我再熟不过,星际居留证续签页。只是编号那一栏空着。
"你的蓝卡呢?"
"没有蓝卡。"她说,"他们说今天在这儿能办。"
"谁说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传单,折了三折,边角磨得起了毛。正面印着"星际居留快速通道,二十四小时出证",背面空白。
我把传单举起来对着晨光看。
背面有压印。
——
后屋里,我把传单摊在桌上,砖头摆在旁边。
砖头没响,但它在动。砖身贴着桌面,一格一格地颤,像有人拿指头在下面敲。
阿简从角落里抬起头。"它在数数。"
"数什么?"
"数人。"阿简说,"这次数得不一样。以前它数三十七格的,今天它数一格的。"
"它能分出来?"
"它以前不屑于数一格的。"阿简说,"一格在它眼里是渣。今天它连渣都数,说明渣涨价了。"
砖头数完了。
我跟着它颤的次数往下数,数到最后一格,砖身停住,闷闷地响了一声。
四百三十七。
城东登记在册的一格格利泽黑户一共一千二百个。砖头今天只数出四百三十七。
"少的那七百多个去哪了?"阿简问。
我没答。
——
上午九点,老孙来了。
他推门进来,拖鞋啪嗒啪嗒响,腋下夹着一根一米二长的木杆秤,秤砣是铜的,秤钩是一截弯成钩的铁丝。
"外科局加急。"他把秤靠在墙上,喘了口气,"你们这楼,我上来了三次,我以为是上楼梯,第四次我才发现我上的是同一层。"
"这又是什么?"
"你自己看标签。"
秤杆上缠着一圈胶布,胶布上贴着打印的小标签:
"丙-22号,影子秤。用法:在有光的地方,把秤钩钩住目标影子的头部(影子须有清晰轮廓),秤砣自行移至刻度,显示该影子的重量。立项备注:影子的重量等于此刻世上还记得这个人的人心分量,用于判断失踪人员的社会联结强度,辅助寻人。仓库管理员戏称:良心秤。缺陷:一、正午无影不工作,阴天误差极大;二、被拍过照的人影子重三两,照片也算一种记得;三、对复制品称重时,显示的是模板的影子减去该复制品被误认的次数;四、秤砣归零后再称,秤杆会自己弯;五、称重者本人若也被称过,第二次称会轻半钱。"
我看完抬头。"这玩意儿能称出谁记得我?"
"能。"老孙说,"上礼拜总库拿它找着一个走失的老头。老头影子四两,说明没人记得他。后来真找着了,在桥洞底下住了半年。"
"那四两是谁记的?"
"他闺女。"老孙说,"就他闺女一个。"
我没接话。
老孙走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张成,这秤你自己别老站上去。"
"为什么?"
"称一次轻半钱。"他说,"秤不骗人,秤也不客气。"
——
上午十点,日头斜,影子拖在地上,够长。
大丽姐第一个站上去。
我把秤钩钩住她影子的脑袋,铜秤砣自己往秤杆外面滑,滑到快到头才停住。
四十七斤。
"我这么招人惦记?"大丽姐瞪着秤砣,"我以为就我闺女和我妈记着我。"
"菜市场卖鱼的记着你。"我说,"你上礼拜跟人家吵了一架,吵完人家还在念叨。"
"那也算?"
"念叨也算。"
大丽姐下来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张成,你也称称。"
阿简先站了上去。
一斤一两。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说:"知足了。我以为我不足一两。"
我说:"我记着你呢。"
秤砣没动。
——
轮到我的时候,日头又偏了一点。
我把秤钩钩住自己影子的头。秤砣动了,往里滑,滑得很快,快到我以为它要掉下来。
停在秤杆最靠里的那一格。
二两三。
我盯着看了三秒。
大丽姐四十七斤。阿简一斤一两。我二两三。
"这么少?"大丽姐凑过来看,"你是不是没站好?"
"站好了。"
"那怎么才二两三?你不是有爹有妈吗?"
有爹有妈。我爹在小卖部地下室里守着一台改装过的回字瓶,我娘在一个谁也说不清的地方。他们记得我。
那二两三里面,大概有他们二两。
剩下三钱,我不知道是谁。
——
中午十二点,座机响了。
大丽姐在前台喊:"张成,找你的。"
我拿起听筒,是陈姐。
"小张。"她的声音很稳,稳得有点不正常,"我想了想,我不能这么等着。"
"陈姐,你别出门。"
"我在摊上。"她说,"我摊子对面站了一个人,从今天早上七点半站到十二点。他没买豆腐,也不走。"
我心里一沉。"什么样的人?"
"五十来岁,穿灰夹克,手里不拎东西。他站着的样子不像等人,像在数人数。"
"你别跟他说话。"
"我没说。"陈姐停了一下,"小张,我闻见味儿了。"
"什么味儿?"
"甜的。"她说,"不是糖的甜,是很深的甜,像地下水。"
我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上次她跟我说过,地下河是格利泽本星最深的地方,始祖血脉是从地下河里长出来的。
"他身上有这个味儿?"
"不是他。"陈姐说,"是我摊子上那叠传单。今天早上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我摸了一下,指头上就沾了。"
"传单上写的什么?"
"还是那句。"她说,"一格也收。"
——
我挂了电话,把丙-22影子秤从墙上取下来。
阿简抬头看我。"你要去菜市场?"
"去。"
"那你带着我。"他说,"我一格,我闻得出来谁是一格。"
"你不是怕出门吗?"
"我怕的是有人看我。"阿简说,"今天不一样。今天街上没人看别人。"
他说得对。今天街上每个人都在看自己脚下。
——
菜市场中午收摊,地上全是烂菜叶。
陈姐的摊子在最里面,豆腐板上盖着湿纱布。她看见我,把纱布掀开一角,露出一叠传单。
传单压在豆腐板下面,一共九张。
"我今天卖出去六块豆腐,收到九张传单。"陈姐说,"买豆腐的人把传单塞进我钱盒子里。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我把传单抽出来一张,对着光看背面。压印有,但很浅。
"城东卖豆腐的加上我一共四个。"陈姐说,"昨天少了两个。"
"哪两个?"
"老李家和他表弟。"她说,"今早他们的摊子没开,板车还在原地,车上豆腐没动,冻了一夜。"
我把传单揣进兜里。
"陈姐,你这两天别在这儿待了。"
"我不走。"她说,"我等了三十年才知道自己叫什么。我刚知道,就让我躲起来,我不干。"
"这不是躲,这是——"
"小张。"她打断我,"你告诉我,我一格,他们要我干什么?"
我答不上来。
——
回到打印社是下午两点。
我推开卷帘门的时候,前台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二十出头,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昨天在城东老巷的院子里见过。
三号。
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章,正在给一个老头盖章。章落下,抬起来,印在纸上的日期歪着,歪十五度。
歪得跟老周盖的一模一样。
"张成。"大丽姐从后屋探出头,"你今天上午不是出去了吗?我记错了吗?"
"你没记错。"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刚回来。"
大丽姐愣了一下,看了看柜台后面的三号,又看了看我。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像闻到了什么不该闻的味道。
"你们俩今天穿得一样。"她说。
我低头看自己。灰外套,旧牛仔裤。三号穿的是白衬衫。
不一样。
但在大丽姐眼里,一样。
——
老吴是三点来的。
他来配钥匙,顺便看看热闹。开锁匠天琴星人,任何锁被他看一眼就自己开了,被判破坏行业公平,禁止持证上岗。
他走到柜台前,把钥匙坯放下,抬头看见三号,愣住了。
"小张?"
"嗯。"三号应了。
"你今天气色好。"老吴说。
三号笑了笑,没说话。
老吴低头弄他的钥匙。奇怪的事发生了。他手底下的那把锁,平时看他一眼就弹开的锁,今天没开。
老吴又看了一眼。没开。
他皱起眉头,把锁拿起来摇了摇,再放下,盯着看了三秒。
还是没开。
"邪门。"老吴说,"这锁今天不认我。"
三号从柜台后面伸出手,两根指头搭在锁上。
锁开了。
老吴看着那把弹开的锁,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他把钥匙坯往兜里一揣,说了句"多少钱",三号说"不要钱"。
老吴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懂。他在想,今天到底哪个是张成。
——
老吴走了以后,我把后屋的门关上,把丙-22影子秤立在桌子中间。
我先称自己。
秤砣往里滑,滑过昨天那一格,停住。
一斤八。
昨天是二两三。掉了五钱。
我深吸一口气,把三号叫进来。
他走进来,还是那个笑。我把秤钩钩住他影子的头。
秤砣往外滑,滑到中段,停住。
五两三。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的东西一格一格往下落,落到最后,落成一件事。
昨天三号是零。
今天他五两三,我掉了五钱。
——
老周是四点来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杯,看见三号,脚步停了半秒,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到柜台前坐下。
"张成。"他说,"你今天盖章盖得挺快。"
三号没抬头。
"老周。"我从后屋走出来,"他是三号。"
"我知道。"老周拧开保温杯,"我今天来就是看他。"
"看什么?"
"看他学得怎么样。"老周喝了一口枸杞水,"学得挺快。昨天他只会笑,今天他会盖章了。"
"章是谁教他的?"
"没人教。"老周说,"他站在旁边看你盖了八年。你以为他复制的是你的脸?他复制的是你盖了八年的章。"
我站在柜台前面,手上没力气。
"老周,我问你一件事。归乡会抓一格的格利泽人,抓去干什么?"
老周放下保温杯。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我要你说。"
"认人。"老周说。
——
"门复制的不是身体。"老周说,"身体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昨天晚上它就复制出来一个,今天这个就能替你站在柜台后面。"
"那它复制什么?"
"别人认得出来的那部分。"老周说,"门要的不是张成这副骨头,是'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张成'的那部分。没有那部分,复制品就是一块会走路的肉。"
我想起丙-22标签上的第三条:对复制品称重时,显示的是模板的影子减去该复制品被误认的次数。
"所以他们抓一格的格利泽人,是为了认他。"
"对。"老周说,"同族认得准。三十七格的同族只有四个,抓不着也不敢抓。一格的有一千二百个,好抓,而且也是同族,眼睛一样。"
"认一次,我轻一点。"
"认一次,你轻一点。"老周说,"等四百三十七个全认完,他就是张成,你就成了那个没人认得的人。"
"没人认得的人,门就找不到他了。"我说,"所以你们要的不是让他自愿。"
老周没说话。
"你们要的是让我不存在。"
老周把保温杯盖拧上了。
"那我女儿呢。"我说。
老周抬眼。
"我一斤八,我女儿呢?"我说,"她三十七格。她是在一个人人认得她的地方,还是在一个没人认得她的地方?"
"她在一个没人认得她的地方。"
"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了二十八年。"老周说,"她在的那个地方,学校没有她三年级的合影,病历本上写的是别人的姓,她住的那条街上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她叫什么。"
"那她不就是另一个我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她比你好一点。"
"好在哪?"
"她还有一个人记得她。"老周说。
"谁?"
"你。"老周说,"你虽然不知道她叫什么,但从昨天起你就记着她了。这杆秤不管别的,它只管有没有人记着。你记一天,她就在一天。"
我站在柜台前面,手上那点力气回来了,回来得不对劲,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所以你让我知道她,是为了让她重一点。"
"是。"
"你让我知道她,也是为了让门知道她。"
老周没否认。
他把保温杯塞进包里,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张成,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看三号。"他说。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确认一件事。"老周说,"确认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记着。"
"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张了嘴。
我叫张成。这三个字就在嘴边,可我张嘴那一瞬间,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昨天院子里那句话:门有你一份样本就够了,你活着,门就能一直复制。
我叫张成。
我叫阿格琉斯。
我叫三十七格。
我的嘴张了三秒,一个字没吐出来。
老周看了我三秒,转身走了。
——
阿简是在这个时候从角落里站起来的。
"老周。"他说,"他们抓过我。"
老周看向他。"我知道。"
"三天前,两个人到后屋来,给我看一张照片,让我说'你是张成'。我说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等了一会儿,又让我说一遍。"阿简说,"我说了三遍。第三遍说完,其中一个人说'这个不算',就走了。"
老周看着他,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为什么不算吗?"阿简问。
"知道。"老周说。
"我不知道。"阿简说,"你告诉我。"
老周说:"因为没人看你的时候,你不存在。"
后屋安静了几秒。
"你说的话,得有人听见才算数。"老周说,"你说话的时候,只要没人看着你,门就记不住。你隐身的时候,你连自己的话都跟着一起隐了。"
阿简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那我看着张成。"
——
我没反应过来。
阿简转过身,正对着我,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
"我看着你。"他说,"我看着你的时候你就在。你在我眼里是实的。我认识你八年了,我认得你走路的样子,认得你喝茶的声儿,认得你撒谎的时候先摸一下耳朵。"
"阿简——"
"他们能拿走所有人的眼睛。"他说,"拿不走我的。因为我这个废物,只有我盯着别人的时候,别人才算数。"
我把秤钩重新钩住自己影子的头。
秤砣动了。
从最里面那一格往外挪了半根头发丝的距离。
三钱。
——
下午四点半,光年打来了电话。
"张成,"他在那头喘,"你在店里?"
"在。"
"你别出门。"他说,"城东今天少了三十一个人。"
"你怎么数的?"
"我不数人,我数摊子。"光年说,"城东早点摊一共一百二十三个,今早少了六个。卖豆腐的少两个,卖菜的少三个,修自行车的少一个。"
"人都去哪了?"
"不知道。"光年说,"我只知道一件事,他们走的时候,摊子上的东西全没动。"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我姐让我带一句话。"光年说,"她说,门认的不是血,是眼睛。"
"什么意思?"
"我也问了。"光年说,"她说血是死的,眼睛是活的。门要活的东西。"
电话挂了。
我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血是死的,眼睛是活的。
那句话当时我没听懂,一个钟头之后在二分店的柜台前,我才算明白过来。
——
下午五点,我去了斜对面。
宏图快印二分店的玻璃门擦得很亮,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我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林岚从里间走出来。黑裙子,三十多岁,笑得跟服务员培训手册第一页一样标准。
"张成。"她说,"你今天来得比昨天早。"
"昨天我没来。"
"你昨天来过。"她说,"下午六点二十,你在门口站了四分钟,然后回去了。"
我站在门口回想了一下。昨天下午六点二十我在对面打印社门口站着,看她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你把那也算来了?"
"门算。"林岚说。
她转身从柜台上拿出一个本子,薄薄的,封面是牛皮纸。
"你要的东西在这儿。"她说。
我翻开第一页。
一张表格。左边一列是编号,右边一列是名字。hxh-0288、hxh-0291、hxh-0301……
"这是什么?"
"认人簿。"林岚说,"城东四百三十七个一格格利泽人。每一个后面有一个空格,认过的画圈。"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圈很多。翻到第二十三页,我数了一下,画圈的已经有三百二十个。
"剩下的呢?"
"剩下的不好找。"林岚说,"有的躲起来了,有的搬走了,有的死了。"
"死了的怎么算?"
"死了的不算。"她说,"死人认不了人。"
我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
hxh-0228。
后面没有圈。
——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hxh-0228。陈芳。菜市场卖豆腐的陈姐。
"她排在最后一个。"林岚说。
"为什么?"
"因为前三百二十个人加起来,认得都没她准。"林岚说,"她天天见你。她认得你走路的样子,认得你买豆腐的时候先掏左边口袋。她认一次,抵三十七个人。"
"你们找过她了?"
"找过。"林岚说,"三天前我们的人去过她摊子上。她没认。"
"她没认?"
"我们给她看的是你的照片。"林岚说,"她说'这不是小张'。"
我看着她。
"照片上的人是你。"林岚说,"她看了十秒,说这不是你。我们也没办法,就把她排在最后一个。"
"她为什么说不认识?"
林岚看着我,那个标准笑容第一次松了一点。
"我不知道。"她说,"我们造出来的东西,理解不了这个。"
——
从二分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亮路灯,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根一根铺在地上,像有人把黑布裁成条。
我抱着那个念头往回走:陈姐认不出来照片上的我。她天天见我,她认得我买豆腐先掏左边口袋。
而今天下午,大丽姐把三号认成了我。
老吴的锁认了三号。
我在城东活了二十八年,认得我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走到打印社门口,我停住了。
店里亮着灯。柜台后面站着三号,他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背对着我,穿一件灰外套,手里拎着布兜子。
是陈姐。
——
我推开门。
三号的头抬起来,先看见我,又看见陈姐。他笑了。
陈姐也笑了。
"小张。"她说,"我等你到五点半你没来,我就过来了。"
我站在门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号绕过柜台,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布兜子。
"豆腐我今天卖完了。"陈姐说,"给你留了一块,在兜里。"
"谢谢。"三号说。
声音跟我的一模一样。
陈姐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眉头动了一下。
她闻到了什么。她的鼻子是格利泽一格的鼻子,七十二小时的时间窗口,精度是人类的十七倍。
"你今天身上没有味儿。"她说。
"什么味儿?"三号问。
"炸油条。"陈姐说,"你每天早上都吃炸油条,隔着两米都闻得见。今天没有。"
三号没说话。
陈姐又凑近了一点,鼻翼动了动。
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是小张。"她说。
——
那一刻我以为我赢了。
三号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还是那个大小,不眯也不睁。
林岚从门外走进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陈芳。"她说。
陈姐回头看她。
"你刚才认出了他。"林岚说,"够了。"
"我认出的是他不是张成。"
"你认的是'这个不是张成'。"林岚说,"认人簿上记的不是'认成谁',是'认过'。你认过他了,这一栏就满了。"
陈姐的手抖了一下。
"你们骗人。"
"我们不骗人。"林岚说,"我们只是数数。"
——
我把丙-22影子秤从后屋搬出来,立在打印社门口的路灯底下。
大丽姐已经接朵朵去了。阿简蹲在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把秤钩钩住自己影子的头。
秤砣动了。
往里滑,滑过最里面那一格,滑到秤杆的尽头,撞在秤杆末端的铜箍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然后它掉下去了。
秤杆上什么都没有。
空白。
阿简还盯着我。他盯得那么用力,眼白上都起了血丝。
秤砣还是没回去。
——
砖头在我兜里。
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砖头没响。
它对我从来都是响的。第一次是低音,第二次是摇篮曲,第三次是一格一格地数。今天它躺在那儿,像一块真的砖。
三号从里屋走出来,站到我旁边。
砖头响了。
低音。
然后是摇篮曲。
——
三号转过头,看着我。
路灯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铺在地上,铺得比我的长。
他开口了。
声音是我自己的声音,语气是甲-8录音笔那种语气。
"对不起,张成。"
"这回不用你自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