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没来。
月检日,他迟到第四十七分钟的时候,大丽姐已经开始替他给老赵盖章了。
老赵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捏着蓝卡,低头看着那个戳印的日期,一脸认真地说:"大丽,你这个戳歪了。"
"歪了就歪了,又不是结婚证。"大丽姐把章往桌上一拍,"老周每次盖都歪,你怎么不说他?"
"他盖的歪得有道理,"老赵说,"他歪的角度正好是十五度,是格利泽文里'认可'的意思。"
大丽姐愣了一下。"你认识格利泽文?"
老赵笑了,露出一嘴不太整齐的牙。"我是织女四星的。织女四星文字也是歪的,歪十五度是'这奶没坏',歪三十度是'这奶坏了',歪四十五度是'别问我奶的事了'。"
我在后屋听到这段对话的时候,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老赵是来月检的,不是来讲段子的。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停住了笑——"张成今天脸色发青,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他闻出来的。织女四星的人对奶制品的敏感度是人类的四十倍,但对人的气色也有基本判断。我确实没睡好,蓝光闪了一整夜。
——
老赵走了之后,大丽姐推门进来。
"你脸色真的不好。"她看着我,"要不今天月检你先歇着,我帮你盯着?"
"你帮我盯着?"我反问,"你会用丙-7?"
"我不会用那块砖头,但我会看人。"大丽姐说,"来月检的都是老面孔,谁不对劲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上周那个来续签的年轻人,我一眼就看出他不对。"
"什么不对?"
"他笑得太标准了。"大丽姐说,"跟对面那家二分店的女老板一个笑法。"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
月检是外管局的常规活儿。每月第一个周一,登记在册的外星人轮流来打印社"打印续签页",实际上是核验身份、盖章、登记。来了就排队,大丽姐在前台负责复印和盖章,我在后屋用丙-7砖头做身份复核。
今天来月检的人不多,前后来了七八个。小闪来过又走了,说今天中午有个外卖要送,赶时间。老吴来配钥匙,顺便月检,说最近没人找他开锁了,生意不好。陈姐没来,她上周刚续过一次,这月不用来。
第十点,最后一个人来了。
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五十来岁,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子。她站在柜台前,没递蓝卡,先看了我一眼。
"你是张成?"她问。
"是。"
"你爹让我来的。"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
我把她请进后屋。大丽姐在前面盯着柜台,好奇地看了两眼但没跟进来。
后屋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砖头和甲-8录音笔。那个女人坐下来,从布兜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瓶糖浆。塑料瓶装,标签发黄,上面印着"己-9"两个小字,下面一行说明书:
"己-9号,忘语糖浆。用法:口服十毫升,可永久遗忘最近一次被他人主动告知的秘密。立项备注:用于保护知情者安全,遗忘后不可恢复。仓库管理员戏称:喝完就忘。缺陷:一、每次仅遗忘最近一次被告知的秘密,按'被告知'时间顺序排列;二、遗忘范围仅限'他人主动告知的秘密',自行发现的秘密不会遗忘;三、味道极苦,苦到让喝的人怀疑自己喝的是不是毒药;四、若被告知的秘密涉及自身身份,遗忘后可能产生短暂失忆,最长持续三十分钟。"
我看完说明书,抬头看那个女人。
"你是谁?"
"我姓方。"她说,"方英。方糖星人。"
"方糖星?"
"我们星球的人,能力都跟味道有关。我女儿能尝出任何食物里放了多少克盐。我妹妹能闻出任何饮料放了多少天。我能把任何苦的东西变甜。"
"那你的能力有什么用?"
方英笑了,笑得有点苦。"没什么用。我在地球上开了二十年面包店,最大的成就就是把全麦面包做得不那么难吃。"
我没笑。因为我知道她说"没什么用"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见过的东西。阿简说自己的能力"几乎没用"时,也是这种眼神。
"我爹让你来给我送这个?"
"你爹说,你最近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方英说,"他说,如果你喝了这瓶糖浆,就能忘掉最近一次被告知的秘密。"
"哪个秘密?"
"他没说。"方英说,"他只说,你自己知道是哪个。"
我知道。
老周昨晚那句"我已经把下一个人选好了"。
那不是我想忘掉的秘密。那是我必须记住的秘密。
——
方英走了之后,我把那瓶己-9糖浆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阿简从角落里探出头。"你不会真要喝吧?"
"我不知道。"我说。
"你喝了就能忘掉老周说的那句话?"
"我喝了就能忘掉最近一次被告知的秘密。"我说,"但我不想忘。"
"那你留着干什么?"
"留着,万一以后有人告诉我一个我不想记住的秘密。"
阿简想了想,点头。"有道理。万一有人告诉你老周的真实身份,你喝了就能忘掉。"
"不是老周。"我说,"万一是别的。"
阿简没再问。他回到角落里继续蹲着。阿简喜欢蹲着,他说蹲着比坐着踏实,因为脚踩在地上,人不会飘起来。
他飘不起来。他的一格废物能力让他只能在没人看的时候消失。有人看的时候,他就是一个蹲在角落里的少年。
——
十一点,老周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拎东西。没有保温杯,没有肉夹馍,没有任何东西。他空着手,走到柜台前面坐下。
大丽姐看了他一眼。"你迟到了四十七分钟。"
"堵车。"老周说。
"你骑自行车上班,堵什么车?"
"自行车也堵。"老周说,"今天城东的路全堵了,光年那条巷子口围了一群人,不知道在看什么。"
光年那条巷子。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什么人?"
"没看清。"老周说,"人太多了。"
我推开店门朝巷子口看。远远地,一群人围在巷子口,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人群中间有一个穿黄外套的高个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是光年。
他站在巷子口,人群围着他,但没有一个人碰到他。他的影子在太阳底下投在地面上,影子比他本人快了一拍,已经在往打印社方向走了,但人还站在原地。
——
"老周。"我回到后屋,"光年在巷子口被人围了。"
老周看了我一眼。"我知道。"
"你知道?"
"归乡会换了手法。"老周说,"他们不抓他了,他们让他在大街上站着。"
"站着干什么?"
"等他动。"老周说,"归乡会的人混在人群里。只要光年动一步,他们就知道他的行进路线。他们在做'路线追踪',比庚-3罗盘高级。"
"你怎么知道?"
老周没回答。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张成,今天月检结束之后,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去见一个人。"
"谁?"
"你下一个人选。"
我愣住了。
老周昨晚说"我已经把下一个人选好了",我以为甲-8录音笔录的是他没说完的话,没想到他真打算让我见。
——
月检在十二点结束。最后一个来续签的老头走了之后,大丽姐开始收拾柜台。
"大丽姐。"我说,"今天下午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她问。
"老周让我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我说,"但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
大丽姐看着我,愣了一下。"你以前从来不带我。"
"以前是以前。"我说。
这句话我说过。但我觉得值得再说一遍。
大丽姐笑了。"行。"她说,"反正今天下午没事。对了,我女儿今天放学早,我四点要去接她。"
"四点之前回来。"我说。
"你怎么突然关心我女儿了?"
"我以前不关心,是我不对。"
大丽姐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高兴。她把章往抽屉里一塞,钥匙往兜里一揣,说:"走吧。"
——
老周骑自行车,我和大丽姐走路。他骑出二十米又停下来等我们,说"你们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大丽姐在后面小声说:"他骑车比走路慢。"
老周带我们拐进城东一条老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旧居民楼,墙上刷着掉色的广告。走到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老式的,铜的,上面有一层绿锈。
老周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下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
石桌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衬衫,很干净,脸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他看见我,站起来,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头皮一阵发麻。
因为他笑的样子和我一模一样。
——
"这是阿格琉斯三号。"老周说。
我看着那个人。他比我矮一点,脸比我圆一点,但笑的角度、抬眼的方式、甚至站着的姿势,都跟我像得离谱。
"三号?"我问,"还有二号?"
"二号在安全屋被门吸收了。"老周说,"你见过。三号是门昨晚复制的。"
"昨晚复制了一份,今天就有三号了?"
"门复制不需要时间。"老周说,"它只需要一个样本和一个'模板'。你的血脉是模板,昨晚你在地下室站了三秒,门就复制了你一份。林岚是管理者,三号是成品。"
我转头看大丽姐。她站在院子门口,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惊讶。她只是看着三号,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他长得不像你。"大丽姐说。
"不像?"
"你笑的时候嘴角往左歪,他往右歪。"大丽姐说,"而且你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他的眼睛不眯。"
她说得对。我笑的时候会眯眼,但三号不会。我仔细看了一眼,三号的眼睛始终是同一个大小,不眯也不睁,像一扇固定好的窗户。
"他不是复制品。"我说,"他是仿制品。"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
三号一直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笑着,看着我们。
"他会说话吗?"我问。
"会。"老周说,"但他说的话,都是你说过的。门复制的时候,连记忆一起复制了。他有你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记忆。"
"那他知道我是谁?"
"他知道你是张成。"老周说,"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张成还是三号。他以为他就是你。"
我看着三号。他看见我看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歪头的角度也和我一样,但歪的方向反了。
"他不会'自愿'。"我说,"二号被门养了二十八年才会自愿,三号才一天。"
"对。"老周说,"三号还不会自愿。但他会'学习'。门每复制一份,复制品就会更接近'自愿'。"
"所以你要我用他?"
"我要你教他。"老周说,"教他怎么当张成。教他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走路。等他学会'当张成',他离'自愿'就近了一步。"
"你在让我培养自己的替死鬼。"
老周没否认。
——
大丽姐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了。
"老周。"她说,"你让张成教一个假张成怎么当张成,那真正的张成怎么办?"
老周看了她一眼。"大丽,你知道的不少。"
"我不知道什么外星人什么门不门的。"大丽姐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张成是我带过的同事,他虽然是个临时工,但他不是替身。你要让他教别人当自己,那他算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大丽,"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在打印社干八年吗?"
"因为我干活认真。"
"因为你不问问题。"老周说,"你不问,我就不用编答案。你不问,张成就不用解释。你不问,大家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大丽姐没说话。但她也没后退。
她站在院子门口,挡着门。
我突然想起阿简说的话——"大丽姐比任何人都想让你活着。"
她不知道外星人,不知道门,不知道三十七格。她只知道我是她同事,我是个临时工,我不该被一个假货替掉。
——
"大丽姐。"我说,"你先出去。"
"我不走。"她说。
"你四点要接女儿。"
大丽姐愣了一下,回头看我。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生气又像是感激。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我的事了?"她问。
"昨天。"
她看了我三秒,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你活着回来。不活着,我给你烧纸。"
老周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
大丽姐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三号站在石桌旁边,一直保持着那个微笑。
"老周。"我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门复制我,是为了当燃料。但你让门选了二号,不是选我。现在你又让我教三号。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老周坐在石桌旁,从兜里掏出一包花生米。他吃了一颗,慢慢嚼。
"张成,你知道地球有多少外星人吗?"
"官方说三万。"
"实际是三万四千。"老周说,"那四千是黑户。黑户里有一千二百个格利泽人,其中三十七格的有四个。"
"四个?"
"你是其中一个。"老周说,"另外三个,两个是光月和光年。还有一个你见过。"
"谁?"
"你娘。"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老周继续吃花生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娘是三十七格。你爹也是。你爹妈和光月光年姐弟,三十年前同一批来地球。四个人里,你爹妈是始祖血脉的直系后代,光月光年不是。"
"那他们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想回去。"老周说,"始祖血脉是钥匙,也是燃料。钥匙会被人抢,燃料会被人烧。你爹妈不想被抢也不想被烧,就躲到地球上来了。光月光年跟着来的原因更简单——他们也不想让格利泽本星的人找到钥匙。"
"为什么?"
"因为光月和光年的父母就是上一任钥匙。"老周说,"三百年前被门烧了。"
——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才落定。
三百年前被门烧了。光月和光年的父母是上一任始祖血脉,三百年前自愿走进门的凹槽,被吸收为燃料。他们用自己的命换了地球三百年的缓冲。
"所以光年问我'你愿不愿意'的时候,他不是在替老周问。"我说,"他是在问他父母的事情。"
"对。"老周说,"他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像他父母一样走进去。"
"我凭什么要走进去?"
"你不走进去,门就会继续复制你。"老周说,"复制出来的东西,不需要你自愿。它们会自己学会自愿。"
我看着三号。他还站在那里,笑着,歪着头。
"他学会自愿之后会怎样?"
"他会走进去。"老周说,"然后门就完成了一次充能。三百年后,再复制,再充能。循环往复。"
"那我在哪?"
"你?"老周嚼着花生米,看了我一眼,"你是模板。门有你一份样本就够了。你活着,门就能一直复制。你死了,门就再也复制不了。"
"所以你不让我死。"
"我不让你死。"老周说,"但我也不让你活得太久。"
——
我没接话。
老周把花生米袋子推过来。我没吃。
"你说的'下一个人选',就是他?"我看向三号。
"不是三号。"老周说,"三号是复制品,不算'人选'。下一个人选是——"
他停了一下。
"是你女儿。"
——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枣树叶子停了,风也停了,连三号的笑容都好像僵了一瞬。
"我没有女儿。"我说。
"你有。"老周说,"你爹妈在地球生的。你不知道,因为她在你出生之前就被送走了。"
"送去哪?"
"送到一个归乡会找不到的地方。"老周说,"你爹妈怕归乡会找到她,怕她也长三十七格。"
"她也长三十七格?"
"始祖血脉的后代,有一半概率长满三十七格。"老周说,"你长满了。你爹妈赌了一把,赌她不会长满。但她长满了。"
"她现在在哪?"
老周没回答。他看了一眼手机,又收起来。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你一旦去找她,归乡会就跟着你去。光月也在找她。光年在找她。所有人都在找一个三十七格的始祖血脉后代,但你爹妈不让她被任何人找到。"
"连我也不行?"
"连你也不行。"老周说,"你爹说了,'知道她在哪,就等于门知道她在哪'。你脚踝上的蓝光,门能感应到你的一切。你想到她的那一瞬间,门就已经知道了。"
我低头看脚踝。蓝光还在,闪得比昨天快了一点。
——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生皮。
"今天叫你来,就是让你见见三号。"他说,"你不用教他什么。他自己会学。你只要活着,他就能复制你的样子。"
"那我来这一趟干什么?"
"让你知道你有女儿。"老周说,"让你知道,你死不了。因为你死了,你女儿就是下一个模板。你活着,她就安全。你死了,她就要替你被门复制一百二十次。"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周走出去的背影。他的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三号还站在石桌旁边,笑着。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你叫什么?"我问。
"张成。"他说。
声音跟我一模一样。
——
从老周那个院子里出来,我在巷子口站了五分钟。
光年不在巷子口了。围观的人散了,地上散落着几片传单,是二分店那种格式——"星际居留快速通道,24小时出证"。
我捡起一张传单,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用指甲刮了一下,指腹传来一种细微的凸起感。
压印。
又是同色压印。
我没有乙-3褪色手电筒,但我知道这层压印下面有东西。我把传单揣进兜里,准备回去用乙-3照一下。
巷子口有人叫我。
"张成。"
我回头。光年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你刚才被围了。"我说。
"没事。"光年走过来,把橘子递给我,"归乡会的人散了。他们只是试我的路线。"
"试出来了吗?"
"试出来了。"光年说,"他们知道我每天早上在老张家食杂门口蹲着,下午在城东分局对面巷子口站着。"
"那你以后不能来了。"
"我知道。"光年说,"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光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试探,是一种很疲倦的认真。
"你爹妈跟你说过你有妹妹吗?"
——
橘子从我手里掉了一颗,滚到马路中间,被一辆电动车碾过去了。
"妹妹?"我问。
"不是亲妹妹。"光年说,"是你爹妈在地球收养的一个女孩。格利泽本星裔,但不是始祖血脉。你爹妈在她出生三个月的时候从本星接出来的。"
"从本星接出来的?怎么接?"
"门。"光年说,"三十年前门开过一次。上一次门开的时候,你爹妈自愿走过去,但没走进凹槽。他们走到门口,转了个弯,从门的另一边出来了。"
"门的另一边是什么?"
"格利泽本星。"光年说,"门是双向的。老周告诉你门是过滤器,那是真的。但过滤器有两个口,一个进一个出。你爹妈从进口进去,从出口出来,到了本星,接了一个婴儿回来。"
"接的谁的孩子?"
"一个本星女人生的。"光年说,"那个女人只有一格。"
一格。阿简也是一格。本星的废物。
"她为什么要生?"
"因为归乡会在本星也有势力。"光年说,"他们逼所有格利泽女人生孩子,希望生出一个三十七格的始祖血脉后代。那个女人生了一个女孩,只有一格,归乡会不要她。你爹妈把她接走了。"
"她现在在哪?"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光年说,"老周说她'送走了',但没说送去了哪。你爹妈说不能让你知道她在哪。但我知道。"
"你知道?"
"她就在城东。"光年说,"她一直在城东。"
——
我站在巷子口,脑子里嗡嗡的。
爹妈瞒着我。老周瞒着我。光年今天才说。
"她是谁?"我问。
"你认识的。"光年说,"你每天都见。"
我脑子里闪过一串名字。大丽姐?不可能,她是人类。陈姐?不可能,半人马座α星。小闪妈?闪光星。
"谁?"
光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嘴凑到我耳边。
"陈芳。"他说,"菜市场卖豆腐的陈姐。"
——
我脑子里炸了。
陈姐。半人马座α星。能闻出恰好七十二小时前吃了什么的那个人。
"她不是半人马座α星?"我问。
"她的蓝卡上登记的是半人马座α星。"光年说,"因为那张蓝卡是假的。你爹妈给她办的假蓝卡,登记编号是 hxh-0228,比阿简的号段只差一位。"
hxh-0228。阿简是 hxh-0227。
"她只有一格。"我说。
"跟阿简一样。"光年说,"本星废物。你爹妈从本星把她接出来,给她一个地球身份,让她卖豆腐过日子。她不知道自己是格利泽人。她以为自己真是半人马座α星的。"
"那她的能力呢?闻出七十二小时前吃的什么——"
"那不是能力。"光年说,"那是格利泽一格的特征。一格格利泽人的嗅觉时间窗口恰好是七十二小时。你爹妈怕她被发现,就给她编了一个'半人马座α星废柴能力'的假身份。"
我想起陈姐闻出张成身上有三种味儿的那天。炸油条味儿、格利泽碳味儿、"金属的甜"味儿。她闻得太准了。半人马座α星不会有这种精度。
"她不知道?"我问。
"她不知道。"光年说,"你爹妈把她的格利泽记忆全抹了。用的是己-9忘语糖浆。"
己-9。桌上那瓶。
——
我跑回打印社的时候,阿简还蹲在后屋。
"阿简。"我说,"陈姐是不是格利泽人?"
阿简抬起头,看了我三秒。
"你才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是 hxh-0227。"阿简说,"她是 hxh-0228。我的号段在她前面一位。本星编号是按出生顺序排的,我比她早出生一天。"
"你知道她是你同族?"
"我一直知道。"阿简说,"但我不能说。因为她的格利泽记忆被抹了,如果我说了,她会想起来。想起来就完了。归乡会在找她。"
"归乡会找一个一格的格利泽人干什么?"
"不知道。"阿简说,"但你爹妈怕。他们怕的不是归乡会要她,是怕门要她。"
"门要一个一格的格利泽人干什么?"
阿简看着我,没说话。
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瓶己-9糖浆,在手里晃了晃。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门复制的不是三十七格的身体,而是三十七格的血脉。血脉是可以遗传的。一格的人也有血脉,只是稀薄。"
"你的意思是,门可以复制她的血脉?"
"不是复制。"阿简说,"是稀释。门不需要一百二十个三十七格。它需要一百二十个'至少有一格'的格利泽人。三十七格是原液,一格是稀释了一百倍的溶液。门只需要原液当模板,然后往里面加稀释液。"
我听明白了。
门不是要一百二十个张成。门要的是一百二十份"至少有一格的格利泽血脉"。张成是原液模板,陈姐这种一格的人是稀释液。门把原液和稀释液混在一起,就能批量制造"合格燃料"。
"所以老周说的'下一个人选'不是我的复制品。"我说,"是陈姐。"
"不是陈姐。"阿简说,"是所有一格的格利泽人。城东有一千二百个黑户格利泽人,其中至少有几百个是一格的。"
——
我坐在后屋的破床上,脑子里转得太快,反而什么都想不清楚。
老周说的"下一个人选"可能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格格利泽人就是门的稀释液。门不需要张成自愿,它只需要张成活着当模板,然后抓足够多的一格格利泽人往里填。
"阿简。"我说,"你也是一格。"
"我知道。"阿简说,"所以我躲了这么多年。"
"归乡会找过你吗?"
"找过。"阿简说,"他们给我留过一张传单,背面写了'一格也收'。"
一格也收。
归乡会撒网的传单上写过"临时工也收",那是为了钓张成。但"一格也收"是另一层意思——归乡会在为一格格利泽人另开一条线。
"你怎么没去?"
"我怕死。"阿简说,"而且我没用。我隐身都隐不好,去了也是白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阿简不是怕死。阿简是怕被门吸收之后"连废物都当不成"。
——
我在后屋坐了二十分钟。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丙-7砖头、甲-8道歉录音笔、己-9忘语糖浆。
砖头在桌上没响,但温度比平时高。
甲-8录音笔的红色按钮在灯光下反着光。
己-9糖浆的塑料瓶发黄,标签上的字很小。
我拿起糖浆,拧开瓶盖,闻了一下。
极苦。隔着瓶子都能闻到苦味。
"你真要喝?"阿简问。
"不喝。"我说,"我拿着。"
"拿着干什么?"
"万一有一天有人告诉我一个我不想知道的秘密。"我说,"我喝了就能忘。"
"你现在的秘密已经够多了。"阿简说,"再加一个也无所谓。"
"不是给我喝的。"我说,"是给陈姐准备的。万一她想起来自己是格利泽人,归乡会就会找到她。她喝了己-9,就能再忘一次。"
阿简看着我,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你在保护她。"他说。
"她不知道自己是格利泽人。"我说,"她卖豆腐卖得好好的。她不应该被扯进来。"
"你爹妈也是这么想的。"阿简说,"所以他们抹了她的记忆,给她办假蓝卡,让她当半人马座α星人。"
"但他们没告诉我。"
"他们也没告诉我。"阿简说,"我是自己看出来的。号差一位,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
下午三点。老孙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拖鞋啪嗒啪嗒响,手里拎着两个纸箱子。
"外科局加急。"他把箱子放在柜台上,"两个东西。一个给你,一个给陈芳。"
"给陈芳的?"
"对。"老孙说,"外科局的件,收件人写的是'陈芳,半人马座α星'。但条子上加了一行手写的字——'此件务必当面交本人,不可代收'。"
"谁写的条子?"
"没署名。"老孙说,"但字迹我认识。是你爹的。"
我接过那个箱子。箱子上贴着外科局的红标签,编号栏写着一个我没见过的编号——癸-8。
"癸-8是什么?"
"不知道。"老孙说,"外科局的编号到癸-6我就没见过新的。癸-8是新开的编号。"
我拆开箱子。里面是一个老式糖罐,铁皮的,像装饼干的那种。罐子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
"癸-8号,回声罐。用法:打开罐盖,对罐口说出一段不超过三十秒的话,合上罐盖。罐子会录下这段话,但不会播放。打开罐盖的人会听到这段话的'回声'——即说话者说完这段话后十秒内听到的所有声音。立项备注:用于'听没说完的话'。仓库管理员戏称:录音罐。缺陷:一、只录回声不录原声;二、打开者听到的是说话者十秒后的环境音,不是说话者的声音;三、罐子会自动在说话后三十天打开盖子,届时回声释放,说话者必须在五十米内才能听到;四、若说话者不在五十米内,回声丢失,不可恢复。"
我看完标签,抬头看老孙。
"这个罐子是我爹寄给陈姐的?"
"对。"老孙说,"条子上还写了一行——'三十年前的回声,该到了'。"
三十年前。爹妈从本星把陈姐接出来的那年。
"我爹三十年前对罐子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老孙说,"但罐子三十天后会自动开盖。你到时候带着陈芳来听就行。"
——
老孙走了之后,我把癸-8回声罐和己-9糖浆并排放在桌上。
一个用来遗忘,一个用来回忆。
阿简看着两样东西,沉默了很久。
"你爹知道你会找到陈姐。"他说,"他三十年前就准备好了。"
"他知道光年会告诉我?"
"他不知道光年。"阿简说,"但他知道你迟早会查到。你爹做事,从来都是提前三十年布局。"
我看着那个铁皮罐子。三十年前,我爹站在某个地方,对着这个罐子说了一段不超过三十秒的话,然后合上盖子。三十年后,罐子要开了。
"阿简。"我说,"如果罐子里的话是陈姐的格利泽名字,她听了就会想起来。"
"对。"阿简说,"所以你得准备好己-9。她听完,如果归乡会的人在她五十米内,她一想起来就完了。"
"所以我得在她听完之后立刻让她喝己-9。"
"己-9只能忘最近一次被告知的秘密。"阿简说,"如果罐子里的回声就是那个秘密,她喝了就能再忘一次。"
"但如果罐子里的不是秘密呢?"
"那她就忘不掉。"阿简说,"因为己-9只忘'被告知的秘密'。如果回声里说的不是秘密,是一段普通的话,己-9就没用。"
——
下午四点。大丽姐接女儿去了。
我站在打印社门口,看着斜对面那家二分店。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林岚今天没出来。她站在窗户后面,影子映在玻璃上。
我把癸-8回声罐揣在怀里,己-9糖浆揣在左兜,甲-8录音笔揣在右兜。兜里还有砖头。
左兜遗忘,右兜道歉,怀里回忆,手里真相。
四样东西揣在身上,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大丽姐要是看见了,会以为我身上揣了四块砖。
其实是三块砖和一瓶苦水。
——
我走到菜市场的时候,陈姐正在收摊。
"小张?"她看见我,笑了笑,"今天怎么来了?买豆腐?"
"不买豆腐。"我说,"来送东西。"
我从怀里掏出癸-8回声罐,放在她的豆腐摊上。
"这是外科局寄给你的。"我说,"你打开看看。"
陈姐看着那个铁皮罐子,愣了一下。"给我的?我不认识什么外科局。"
"条子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我说,"陈芳,半人马座α星。"
陈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罐子。她翻过来看了看标签,又翻过去看了看底部。
"这是什么?"
"你打开就知道了。"
——
陈姐拧开罐盖。
罐子里传出一阵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环境音。风声,脚步声,远处有人在喊什么,还有一个婴儿在哭。
那是三十年前的声音。
然后,在所有声音的最后,有一个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她叫阿芳。格利泽本星裔。一格。别让她知道。"
是我爹的声音。
——
陈姐的手停在半空中,罐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的眼睛先是一空,然后慢慢聚起光来,像一盏灯从暗到亮。
"阿芳。"她说,"我叫阿芳。"
她重复了三遍。每一遍声音都不一样。第一遍是试探,第二遍是确认,第三遍是一种我从来没在陈姐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
是认出来了。
她认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格利泽人。"她说,"我是格利泽本星裔,一格。"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过期的身份证。但她的手在抖。
我立刻从左兜里掏出己-9糖浆。
"陈姐,喝这个。"
"这是什么?"
"忘语糖浆。"我说,"喝了就能忘掉刚才听到的。"
陈姐看着那瓶糖浆,又看了看我。
她没接。
"我不想忘了。"她说,"我等了三十年。"
——
我站在豆腐摊前,手里举着那瓶糖浆,不知道该收回去还是继续举着。
菜市场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我们。卖鱼的在吆喝,卖菜的在搬箱子,收废品的三轮车从我们身后骑过去,车上堆着纸板。
陈姐把罐子合上,抱在怀里。
"小张。"她说,"你爹还活着吗?"
"活着。"我说,"他在小卖部。"
"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不能。"我说,"归乡会的人在找你。你现在去看他,他们会跟过去。"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
"等我想办法。"
陈姐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了一点。
"你是始祖血脉。"她说,"对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你怎么知道?"
"我闻出来的。"她说,"你身上有一种味儿,跟本星的甜不一样。是一种很深的甜,像地下河。"
她顿了顿,说:"地下河是格利泽本星最深的地方。始祖血脉就是从地下河里长出来的。"
——
我没有己-9可以给她喝了。她不想忘。
我把糖浆收回兜里,从豆腐摊上拿了一块豆腐。
"多少钱?"
"不要钱。"陈姐说,"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我什么时候能见你爹,你告诉我。"
"我没有联系方式。"我说,"我只有打印社的座机。"
"那就打电话。"陈姐说,"我每天下午都在摊上。"
我付了两块钱豆腐钱,转身往回走。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陈姐还站在摊前,抱着那个铁皮罐子,低着头,嘴唇在动。
她在念自己的名字。
——
回到打印社,已经下午五点了。
大丽姐还没回来。阿简在后屋蹲着。
我把豆腐放在桌上,从右兜里掏出甲-8录音笔,按下红色按钮。
机器嗡了一声,播出来一段话。
"对不起,陈姐,我不能带你去见我爹。"
"对不起,陈姐,我不知道我爹三十年前对你说了什么。"
"对不起,陈姐,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格利泽人还是半人马座α星人。"
"对不起,陈姐,我连自己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我按下停止键。
阿简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道歉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因为我欠的越来越多。"我说。
——
晚上六点半,大丽姐回来了。她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背着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毛绒挂件。
"这是我女儿。"大丽姐说,"叫朵朵。"
朵朵看着我,眨了眨眼。"你就是张叔叔?"
"对。"我说。
"妈妈说你是个好人,就是太瘦了。"朵朵说。
我看着朵朵,忽然想起光年说的话——陈姐是格利泽人,被爹妈从本星接出来,养在城东卖豆腐。
朵朵不知道这些。大丽姐也不知道。
她们只知道打印社是个上班的地方,张叔叔是个瘦瘦的同事。
这样就够了。
——
大丽姐带朵朵走了之后,我把店门锁了。
后屋里,阿简还蹲着。桌上摆着砖头、甲-8录音笔、己-9糖浆、癸-8回声罐,加上我新买的豆腐。
五样东西。砖头是武器,录音笔是道歉,糖浆是遗忘,罐子是回忆,豆腐是晚饭。
我切了豆腐,煮了一碗汤。阿简不吃,他说格利泽一格的人吃地球食物会有反应,具体反应是什么他没说,但从他的表情看大概是闹肚子。
我一个人吃完了。
然后我躺到破床上,看着天花板。
脚踝上的蓝光又亮了。今天闪的频率比昨天快了一倍。
我闭上眼,听见砖头在桌上响了一声。
不是低音,不是高音,是一种我没听过的音调。
像谁在叹气。
——
我翻了个身,把甲-8录音笔放在枕头边。
按下红色按钮。
机器嗡了一声,播出来一段我没听过的话。
"对不起,张成,你有一个妹妹。"
"对不起,张成,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对不起,张成,你也不知道自己该当谁的哥哥。"
这回不是我说的,也不是老周说的。
是那个站在院子里的三号说的。
他学会了道歉。
他在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