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五点半,我坐在打印社门口的台阶上,练一件三岁就会的事:别人喊我,我不答应。
练到六点十分,砸了三十七回。
康有德推着油锅车从巷口过来,隔着马路喊了一嗓子,小张,今天的油条要不要。我嘴里蹦出一个字,到。
他乐了,说那我给你留两根。
我摆手,把手举得老高,说不要。他又喊,那到底要不要。
我咬着后槽牙,说不要到。
——
阿简蹲在我旁边,从五点半盯到现在。他一盯我,我就是实的;他一走神,我就开始往虚里掉,这事儿我们已经习惯了。
他数到第三十七回的时候说,你现在比昨天实在一点。
我说实在有什么用,再实在也架不住我这张嘴。
他说你别练了,你练的是嘴,要命的是耳朵。
我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意思。
阿简说,昨天下午在食杂,老孙喊你小张,你应了。光年喊你张成,你也应了。你以为是嘴在应,其实是耳朵先应的,耳朵听见名字就往嗓子里传,嘴只是最后一道门。
我说那我把耳朵堵上。
阿简摇头。他说,你堵不上。你这毛病不是昨天下午才有的,是门给你续上的,续在哪儿你都不知道。
——
老周是六点半到的。
他今天没坐小板凳,站着,保温杯夹在腋下,眼睛看着街对面。街对面是宏图快印二分店,卷帘门关着,门口堆着两箱纸。
他说,今天只有一条规矩。
我说我知道,别喊他那个名字。
老周摇头。他说,你别喊他,他才能坐不稳。他一天坐不稳,就一天不能点名。
我问坐稳了会怎么样。
老周说,坐稳了他就是一个人了。空名字没有嘴,人有嘴。他一有嘴,就能喊你。
我说他喊我,我不应不就完了。
老周转过脸看着我,看了三秒。
他说,你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共应过几声。
我数了一遍。老孙喊小张,一声。光年喊张成,一声。今早康有德两声。七点送牛奶的师傅在门口问有人吗,我又一声。
老周说,五声。丁-9的说明书上写的是当日之内,今天是第二天了。
我也纳闷,这毛病按理早该好了。
老周把杯盖拧开,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他说,门给你续上了。它不打算让你好。
——
老孙七点二十到的,电动三轮在门口熄了两次火。
他把箱子墩在柜台上,抹了一把汗,说,局长点名要的,签个字。
我说我今天不在,你怎么不送到食杂去。
老孙说,我去了,你们那儿没人开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你几点去的。
老孙说,六点四十。
我说,你给谁了。
老孙愣了一下,说,给小张了啊。柜台里头那个,穿蓝格子衬衫的。他还问我这玩意儿怎么用,我说我也不知道,说明书在箱子里。
我没说话,把箱子打开。
箱子是空的。里面只有一个压出来的印子,印子上落着一层灰。
——
我掉头就往老张家食杂跑。
三号在柜台后面,正在给陈芳盖章。他抬起头看我,手里那枚章往印泥里按了一下,按得很稳。
我说,铃呢。
他把庚-7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那只铃是老式自行车铃,银色圆盖,盖子边缘磨得发白,侧面刻着庚-7。他捏着铃的时候,铃自己"叮"地响了一声。
我说,老孙给你的。
三号说,是我签的字。他说这是给城东小张的,我说我就是。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昨天一模一样。
我站在柜台前面,忽然想起上个月老孙也是这样把箱子推给他的。那天他问我,你找谁。
我说三号,这不是抢,这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三号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接。
三号看着我,眼睛这回会眯了。他说,因为老孙喊的是小张,我不能不应。
——
庚-7号,替应铃。
用法:按下铃,十米内最近的一人将替你答应此后第一次喊你的名字。
立项备注:用于不便应答的场合。仓库管理员戏称:代到。
缺陷:一、替应者答应之后,当日之内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且次日别人喊他本人的名字,他答应不出来;二、铃一响,本次指定不可更改;三、若十米内无人,铃将自行以使用者的声音答应一声(仓库实测,声音很像,但不换气);四、若被替应者本人已经应出声(含气声、半声、口型),铃将于次日追讨这一声,追讨对象随机;五、替应者替完之后,与使用者的名字会长在一起三天,这三天里两个人的名字在门那边算一个。
我把第五条看了三遍。
三号在旁边说,你看出门道了。
我说,替完之后,你我就算一个。
三号说,本来也就差一天。
——
八点,大丽姐来上班,手里的塑料袋里装着昨天剩的橘子。
朵朵今天跟她一起来,说是学校下午做活动,上午不用去。
朵朵一进门就喊,张叔叔。
我张嘴就是一个字,到。
朵朵站在原地,书包上的毛绒挂件晃了两下。
她说,张叔叔你怎么老说"到"呀。
大丽姐说,小张你跟孩子闹什么。
我说我最近在练一个毛病,练不好。
朵朵歪着头看我,说,那你别练了。
我说不练不行。
朵朵说,以前你听见我喊你,你会先笑一下。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站起来。
——
九点,我去劳务市场找老答。
他今天涨价了,五十。他说昨天那一声之后他耳朵疼了一晚上,他前妻以前说过他这是报应,他当时不信。
我把这两天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他问我一句,你怕的是他喊你,还是你应他。
我说当然是怕我应。我不应不就完了。
老答摇头。
他说,名字这东西像井。有人往里头喊一声,井里有水,它就响。你堵得住嘴,你堵不住井。
我说那我怎么办。
老答说,你得让井里没水。
我说井里没水是什么意思。
老答刚要开口,我身后有人"到"了一声。
我回头。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捏着半个烧饼。
十几步开外,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正骂骂咧咧地走,李师傅你聋啦,我喊你三遍了。
那男人慢悠悠地又"到"了一声。
老答说,那是老晚。晚点星人。
我说他怎么了。
老答说,他答应人,永远慢三秒,而且答的是上一句。
我说什么叫答的是上一句。
老答说,你不信你喊他。
我喊了一声,老晚。
一秒。两秒。三秒。
老晚"到"了一声。
老答在我旁边说,你听清楚,他这一声不是给你的。
我说那他给的是谁。
老答抬下巴指了指那个走远的工头。工头最后喊的那三个字是,李师傅。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那感觉像在黑屋子里憋了两天,忽然看见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
——
我转身就跑。
跑到巷子口我又停住了,站在那儿把这两天所有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周说,名字跟房子一样,有人住着,你挤不进去。
老答说,堵得住嘴,堵不住井。
朵朵说,以前你听见我喊你,你会先笑一下。
三号说,我进去,我就成了你。
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我不需要把井里的水抽干。
我得让井里有人。
——
十点半,我把庚-7塞回三号手里。
三号捏着铃,说,你按吧,指定我。他喊你,我替你应。
我说你应了,你就成了他的了。
三号说,我本来就是。
我说你说清楚。
三号把铃放在柜台上,两只手撑着台面。他说,我是门照着你抄的,抄的时候用的是你二十八年的一辈子。你进去了,那些东西就没了,你妈你爹,大丽姐,朵朵,全没了。我进去了,那些东西还在你这儿。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像怕我听错一个。
我说,那你呢。
三号笑了一下。
他说,我进去,我就成了你。
我说这不公平。
三号说,公平是活人讲的东西。
——
十二点,老张家食杂。
那东西还没来。陈芳坐在后屋,我把她扶到柜台前面,让她闻。
她鼻子动了两下,又动了两下,然后皱起眉头。
她说,今天有点味了。
我说什么味。
她说,说不上来。像放了一夜的凉白开,凉白开本来是没味的,可放了一夜就有一点。活人身上没有这个味,可他也不是昨天那个一点味都没有的东西了。
我说,他在变成人。
陈芳摇头。她说,他在变成有人认得的那个人。
林岚在门口翻认人簿。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我说怎么了。
林岚说,昨天他坐下的那个名字,今天自己往里沉了一点。
我说沉了是什么意思。
林岚说,昨天浮在纸上,今天有一半进到纸里头了。
我问沉到底会怎样。
林岚说,沉到底就擦不掉了。擦不掉的名字,是死名字。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死名字最好用。
——
两点零五分,他来了。
还是那张老了的脸,还是站在门外,不进来。他把手里那块抹布叠成方块,搭在门框上,那个动作跟我爹一模一样。
他说,小张,今天你喊我一声。
我说我不喊。
他说,昨天你答应过我的。
我说我答应的是酱油涨了两毛,我记着了。
他笑了一下。
他说,那两毛钱是我编的。你爹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我站在那儿,手脚一下子全凉了。
我说你放屁。
他还是笑着。他说,你脑子里有什么,我就拼什么。你记得你爹说过这一句,我就说了这一句。你希望我记得你小时候,我就给你买过冰棍。
我说冰棍那事是大丽姐说的。
他说,是你脑子里的大丽姐。
我往前走了一步,被老周一把拽住。
——
那东西往前也走了半步,脚还踩在门槛外面。
他说,我今天不逼你喊。我喊你也行。
他张嘴,第一个字出口是"张"。
就在这时候,马路对面有人喊了一嗓子。
"张城!"
老喊举着他那捆气球,站在电线杆底下。他一早就跟过来了,我让他躲在对面,等那东西张嘴再喊,把名字错开。昨天这一嗓子把他的"张成"卡在喉咙里,卡了整整一下午。
今天他没卡住。
他慢慢转过脸,看着老喊,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老喊又喊了一声,张城,你上回欠我的气球钱还没给。
那东西点点头,说我听见了。
他转回来看着我。他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那种在劳务市场蹲了一上午终于被工头点中的表情。
他说,昨天你找了个喊不对的人,给我喊了个名字。今天我要这个名字。
我说那是喊错的。
他说,喊错的名字也是名字。喊得多了,就有人认。
——
老周从屋里出来,站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坏了。
我说他不是坐不稳吗。
老周说,错名字坐不稳,那是因为昨天只有一个人喊。今天他当着满街人的面认下了,错名字也能坐实。
我说那怎么办。
老周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阿简在墙角咳了两声,陈芳扶着柜台站着,林岚把认人簿抱在怀里。
我忽然抬头说,我知道怎么办了。
老周看我。
我说,你昨天讲过,名字跟房子一样,有人住着,你挤不进去。
老周说,我说过。
我说,那我就让这房子里住上人。
老周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说,你想让谁住进去。
我说,让愿意进去的人进去。
——
我走到门口,站在那东西对面。
我说,你喊吧。
那东西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他说,张成。
第一个字出口的时候,我嗓子眼里那声"到"已经顶到牙关上了。我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慢慢散开,还是漏出去半声。
老答后来跟我说,半声也算。门不数你应了几声,门只数这个名下有没有响。
那东西又喊了一遍。
"张成。"
这回我一个字都没含住。声音从嗓子眼里直冲出来,冲出来的同一秒,庚-7在三号手里"叮"地响了一声。
应出去的是三号的那一声。
两声"到"几乎叠在一起,一声哑,一声亮。
老答在门口捂着耳朵,脸都白了。他说,完了,两声都砸在张成上头。
那东西笑了。
他抬起手,隔着门槛指过来。
他说,那就你吧。
三号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三秒钟过去了。
墙根那边,老晚捏着半个烧饼,慢悠悠地"到"了一声。
——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答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劈了。
他说,他答的是上一句。
上一句是老喊喊的,张城。
老晚这一声"到",落在"张城"上头。
张城是那东西自己坐着的名字。
老答的手抖得厉害。他说,名字跟名字不一样。这个名下有主,主就站在跟前。有人往这个名下应了一声,应的人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个名字它响了。
那东西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张开嘴。
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门里出来的人都不答应。他出来那一天到现在,一声都没应过。
林岚低头去看认人簿。
那两个字,"张城",在纸面上慢慢往下沉,一直沉,一直沉,最后沉进纸里,纸面上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说,算。
那东西看着她,说,不算。
林岚说,门不认人,门认名字。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
他脚下的地砖开始发暗,暗得跟食杂柜台底下那片黑一模一样。
他伸手去抓门框,抓了个空。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他说,小张,酱油涨了两毛,你记着点。
我说我记着了。
他说,明天还有人来喊。
我说谁来喊。
他没答。他往地砖里沉的时候,脸上那副表情我到今天还记得,不是害怕,是松了一口气,像在劳务市场蹲了三天终于被人领走。
门口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三号手里的庚-7掉在地上,铃自己"叮"地响了一声。
老答慢慢转过来看着他,喉咙里咕噜了一下。
他说,刚才那一声,是替应铃替出去的。替应的人,进了这个名。
我看着三号。
三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我。
他说,好像是我。
我说什么叫好像。
三号说,我现在听不见别人喊我了。你喊一声试试。
我喊了。
他没应。
我又喊了一声,喊得很大声,巷子口买气球的老头都回头看我。
三号站在那儿,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笑了一下,说,你别喊了,我听见了,可那个字不往我身上落了。
——
林岚把认人簿翻到最后一页。
"张成"那两个字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她念了出来:已坐。
我说,坐的是谁。
林岚说,我不知道名字,我只知道这个名下现在有人了。
老周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说,你以后挤不进去了。
我站在食杂门口,太阳往西边沉,街上全是下班的人。有个骑电动车的在我后头喊,让一让让一让。
我张嘴。
出来的不是"到"。
我什么都没说出来。
阿简蹲在墙角,声音哑得像砂纸。
他说,张老师,你现在没有名字了。
我说小张也行。
阿简摇头。他说,小张是挂在名字上头的东西,名字没了,上头的也就挂不住了。
我说那我总得叫个什么。
阿简想了很久,说,我也不知道。我这辈子没见过没名字的人。
——
老周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站起来。
他说,门腾出来一个,就得收进去一个。今天收进去了两个,多出来一个。
我说多出来的那个怎么办。
老周没答。他看着街对面的宏图快印二分店,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招租的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我从食杂往回走,走到巷子口才把那东西最后那句话想明白。
他说的是,明天还有人来喊。
我问他谁来,他没答。
老周后来追上我,在我后头说了一句。
他说,你闺女今年该二十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