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林岚说,"这本子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她刚说完,柜台上的认人簿自己翻了一页。
店里没有风。卷帘门半拉着,门缝里连一丝凉气都没进来,可那页纸就是翻过去了,翻得很慢,像有人用手指头捻着纸角,捻一下,停一下,再捻一下。
我低头去看。
背面那一栏还在,圈还在,圈里"张成"两个字也还在。只是墨正在往回缩,像有人拿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刚写进去的笔画一点点抽出来。
"它在退。"我说。
"它没退。"林岚说,"它在想。"
"本子会想?"
"本子不会想。"她说,"是门在想。"
我抬头看她。林岚这女人我从第十一章见到现在,脸上一直挂着那种服务员式的笑,标准,整齐,笑和不笑之间没什么区别。今天那层笑还在,可眼睛底下的东西变了。
她不是疑惑了。
她在害怕。
三号站在台灯边上,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刚才问的那句还悬在半空里:那现在,谁是模板?
林岚先看他,再看我。
"你们俩现在都是。"她说,"这就是问题。"
——
"门一次只收一个模板。"林岚把认人簿合上一半,又打开,"两个都认满了,它就分不出来。分不出来,它就停。"
"停多久?"
"六个时辰。"她说,"六个时辰之后它不想了,直接收。"
"收谁?"
"都收。"林岚说,"收进去自己慢慢分。分出来的那个算模板,分不出来的那个算料。"
我听懂了。料这个词在菜市场天天听,猪下水叫料,剔下来的骨头也叫料。
陈姐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两个灰夹克一左一右站着。她闭着眼睛,一直没睁。她听见"料"这个字,鼻子动了一下。
"小张。"她说,"你别应。"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
"应什么?"
"我不知道。"陈姐说,"我就是闻着这屋里的味儿不对。底下有股甜味,往上顶。"
"底下?"
"地底下。"她说,"这甜味我昨天在你手上闻过一点,今天不一样,今天的甜是陈的,像糖放久了,发了暗。"
阿简在墙角接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
"地下河。"他说,"格利泽本星底下那条河,就是那个味。"
三号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台灯正下方,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我去就行。"他说。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去。"三号说,"收一个进去,它就不卡了。"
"你倒是挺大方。"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没眯。我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这是大丽姐说的,说小张一笑眼睛就没了。他不眯。
"我不是大方。"三号说,"我昨天才开始学吃油条。"
这句话说得非常平静,平静到我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他怕。
一个门造出来顶替我的东西,站在灯底下跟我说,他昨天才开始学吃油条。
——
老周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从卷帘门外面弯着腰钻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杯,杯盖拧着,走一步晃一下。
"你手机关机。"我说。
"没关。"老周说,"静音。"
"那你为什么不接?"
"我在门口站了一个钟头。"老周说,"我在听你们谁先说话。"
他把保温杯搁在柜台上,拧开,吹了吹。枸杞在里头打转。
林岚看见他,脸上的笑收了半分。
"周先生。"
"别叫先生。"老周说,"我这辈子最怕人家叫我先生,一听就是要我掏钱。"
他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
"张成,你爹教你那句话,只教对了一半。"
"哪句?"
"别说'我愿意'。"老周说,"这一半是对的,你别说是没错。可门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听你说这三个字。"
"那它听什么?"
老周把杯盖拧回去,拧得很慢。
"它听'到'。"
店里静了两秒。
"点名。"老周说,"你上过学没有?老师拿着花名册,喊一个名字,底下人喊一声'到'。喊到了,这一课就算你来了。门要的就是这个。"
"可我从没——"
"你这辈子应过多少声?"老周打断我,"你到城东分局第一年,我一天喊你三遍,你答应三遍。八年,八千七百六十遍。"
我张了张嘴。
"那些不算。"老周说,"门自己不喊,它借嘴。认人簿上认过你的那些人,随便哪一个,当着门的面喊一声张成,你应了,这事就成了。"
"所以你刚才让我别说'我愿意'——"
"我说晚了。"老周说,"你爹也知道得晚了。"
他把杯子往柜台里头推了推。
"好在门现在卡着。卡着的时候,谁喊都不算。"
——
阿简那边出事了。
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玻璃。转头看过去,阿简还站在墙角,眼睛却闭了一下。
就一下。
他从昨天下午盯到现在,二十六个钟头。人的眼睛不可能二十六个钟头不合。
"阿简。"我喊了一声。
他猛地睁开了,眼白上的血丝比刚才更稠。
"我眨了。"他说。
"眨一下没事。"
"有事。"他说,"你抬头看本子。"
我抬头看柜台。
认人簿背面那一栏,圈里的"张成"两个字,剩下的笔画已经不多了。张字的弓字旁只剩半边,成字的斜钩断在中间。
我把手举到台灯下面。
手指头在,指节也在,可光从指缝里往外面漏,像看一张放久了褪色的照片。
那种实感又走了。
三号从灯底下走过来。他没走向我,他走向了墙角。
他在阿简面前站住,站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鞋尖快碰上。
"我看着他。"三号说,"算不算?"
林岚的头一下抬起来。
"你说什么?"
"你讲过,有人看着他,他才存在。"三号说,"我看。"
"你是复制品。"
"我是被认过的那个。"三号说,"四百三十七个人认的是我,不是他。你们的规矩里,认过就算数。那我看他,算不算?"
林岚没说话。
她低头看本子,看了很长时间。屋子里只有台灯镇流器的嗡嗡声,和陈姐很轻的呼吸。
"算。"她说。
阿简那两个字底下的墨,慢慢回来了。
我把手举在灯下看。指甲缝里有点红。印泥。
三号帮我把这块肉按回骨头上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想说点什么,可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也没等我说,转身走回台灯边上,站好。
——
十点半,老孙来了。
他抱了个纸箱子,进门就往柜台上一墩,墩完扶着柜台喘。
"你们这条巷子,"他说,"我今天走过来,数了一遍门牌号,少了一个。"
"少哪个?"我问。
"十七号。"老孙说,"十六号过去直接十八号。十六号是裁缝铺,十八号是卖老鼠药的,中间那家卖什么的我都忘了,门牌还钉在墙上。"
三号在后屋接了一句:"老孙,你上回说的是楼梯。"
老孙愣了愣,看看他,又看看我。
"今天你们俩谁签?"他问。
"我签。"我说。
老孙把送货单递给我。我签完,他把箱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外科局新到的,丁-9。"他说,"局长点名要的。"
箱子里面躺着一只铁皮喇叭,喇叭口用黑胶布缠了两圈,缠得很丑,一边高一边低。喇叭后面接了一根听诊器那样的胶管,管子头上是两个铝听头,磨得发白。侧面贴着一张打印的小标签。
我拿起来念了一遍:
"丁-9号,应声筒。用法:对着喇叭口喊出一个人的全名,将两个听头塞入耳中,可听见这名字此刻在世上被应了几声。立项备注:用于确认失踪人员是否仍有人冒名顶替,亦用于确认一个名字此刻有没有主。仓库管理员戏称:点名器。缺陷:一、本机只认名字,不认人;二、无人应答的名字,本机将自行应答一声,音量很大,请使用者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三、喊名者本人的应答同样计入总数;四、同名同姓者全部计入,本机不负责分辨;五、使用之后当日之内,使用者将无法控制地答应别人喊出的任何一个名字,包括姓、外号、以及'喂'。"
我把第五条又看了一遍。
"包括喂?"
"包括喂。"老孙说,"上个月城北分局那个小李,他媳妇喊他们家狗,他答应的。"
"狗叫什么?"
"叫团长。"老孙说,"他喊了声到,他媳妇当场就把狗改名了。"
他把签收单叠好塞进口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张。"他说。
"到。"我说。
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老孙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下楼去了。
——
劳务市场在城东边上的一片空地,早上六点到九点有人,其余时间只有一地烟头。
我们到的时候快中午,人就剩三四个了。光年没跟进来,他一米九几站在人群里太显眼,在巷子口抽烟。
阿简眼睛睁着,走路得让我扶。三号跟着来了,一路上没说话,跟在我后面三步远的位置,那个距离是我平时跟老周的距离。
空地最里头蹲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前立着一块硬纸板,纸板上写着两个字:点工。
我走过去。
"师傅,点工是干什么的?"
他抬头看我。脸晒得黑,眼角全是褶子,一笑褶子全挤到一块儿。
"谁喊我都应。"他说,"一天三十,管一顿午饭。"
"就这样?"
"就这样。"他说,"我姓答,人家都叫我老答。我是应到星人。"
"应到星?"
"我们那儿的人,听见别人喊名字就想答应。"老答说,"不管喊的是谁。上辈子的事了,我在老家是干殡葬的,出殡的时候司仪喊孝子名字,我站旁边也应。那回差点被人打死。"
他挠了挠头。
"后来我媳妇说,你这毛病不能治,就找个能靠这毛病挣钱的地方。我就来劳务市场站着了。谁喊我都应,一天三十。"
"那您这能力……"
"废物。"老答说,"我要是能听出谁喊的是我,我早发财了。"
我蹲下来。
"老答师傅,我问个事。你能不能听出一个名字,有没有主?"
老答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个?"
"猜的。"
"这活儿我干过三回。"老答说,"名字跟人一样,有实的,有空的,还有重了的。实的名字喊一声,耳朵里'咚'一下,跟敲在木头上的声音;空的名字喊一声,什么都没有,跟往井里扔石头,扔半天听不见响;重的名字最邪门,喊一声,回来两三个响,每个响的调门都不一样。"
我喉咙紧了一下。
"您现在听一个名字,行吗?"
"行。"老答说,"你给三十。"
我掏了钱。
"张成。"我说。
老答闭上眼睛。
空地上有人喊了一声"老李,走了",远处有电动车按喇叭。老答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十秒,他睁开眼。
"空的。"他说。
"空的名字,扔下去没响。"
"不是没响。"老答说,"是响了两声,一声在这边,一声在很远的地方,远到我听不出方向。两头都不沾地,中间是空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点别的东西。
"小伙子。"他说,"这名字现在没人主着。"
——
回到打印社是下午两点。
大丽姐不在,门口贴了张纸,写着"下午接孩子,四点回来",字是她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后屋帘子拉着,帘子后面没声音。
我把丁-9从纸箱子里拿出来,摆在小板凳上,喇叭口朝上。听头塞进耳朵,凉的,像两块冰贴着耳廓。
阿简坐在墙角,眼睛睁着。
三号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喇叭口喊了一声。
"张成。"
喊完我把嘴闭紧了。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喊自己的名字喊得这么小心,小到像在喊别人的。
耳朵里先是沙沙的静电。
然后是"到"。
很近。就在我背后,隔着一道帘子。声音清清楚楚,尾音收得干净,礼貌得挑不出毛病。
三号。
静电响了两秒。
然后是第二声"到"。
这一声不一样。
第一声是平的,是从一个平面上过来的。第二声是从下头往上顶的,像有人站在很深的地方仰着脖子喊,喊完那声音还得顺着井壁往上爬,爬上来的时候已经被磨掉了一层皮,沙哑,发潮,带着回声。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把听头扯下来,手抖得差点把喇叭摔了。
"怎么了?"阿简问。
"两声。"我说。
"两声?"
"一声是他。"我指了指帘子外面,"另一声在地下。"
——
老答是四点跟着光年一起来的。
我把丁-9递过去,让他戴上听一遍。
他听完,脸就白了。
"这声我听过。"他说。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老答说,"我在城西工业园打零工,那会儿那片还是厂区,晚上加班到十点。有一回我睡在车间里,半夜听见地下有人喊名字。"
"喊什么?"
"喊的不是我的名字。"老答说,"可我当时就想答应。我那人你也知道,听见名字就想答应。我嘴都张开了。"
"然后呢?"
"我媳妇把我拽走了。"他说,"她那时候还没跟我离婚。她拽着我的领子往外拖,一边拖一边骂,说你应什么应,那不是喊你的。"
老答把手从听头上拿下来,手心全是汗。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声'到'。跟今天这一声,一个调。"
光年在门口站着,黄外套的肩膀上落了灰。
"二十年前。"他说,"那是上一回门要开的时候。"
我转头看他。
"你姐说过什么?"
光年沉默了一会儿。
"我姐说,门里有人。"他说,"她说我们家欠门里那个人一次。"
——
老周是五点到的。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认人簿,看了一眼圈里那两个快没了的字,然后抬起头看林岚。
"卡了几个时辰了?"
"五个半。"林岚说。
"还有半个时辰。"老周说。
他把保温杯放下,看着我。
"张成,你听我说清楚。"他说,"半个时辰之后,门要是还想不明白,它就把你们两个一起收进去。它分不出来,它就慢慢分,分个三十年也是分。"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
"有。"老周说,"让它不卡。"
"怎么不卡?"
"让它点一次名。"老周说,"点名,有人应,这事就完了。"
"谁点?"
老周看了林岚一眼。
"她。"
林岚的笑彻底没了。
"我是门造的。"她说,"我点名,就是门点名。"
"对。"老周说,"所以你不能乱点。你点了谁,谁就得应。应了的那个人,进去。"
"那我点他。"三号在门口说。
所有人的头都转过去了。
三号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脸上没笑。
"点我。"他说,"我应。"
"你不欠这个。"我说。
"我欠。"三号说,"我昨天才开始学吃油条,我今天才知道油条是两根一起炸的。我没有自己的东西,我全都是学来的。你们说的'自愿',我可能永远学不会,可'到'这个字我会。"
他往前走了一步。
"张成昨天救了我。"三号说,"他在豆腐摊前面闭上眼睛让我闻他的手。他没踢我出去。"
"我没救你。"我说,"我当时是想让你滚。"
"我知道。"三号说,"可你没说出口。"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接不上。
——
六点差十分。
天已经暗了,老张家食杂没开灯,只有台灯那一小团光。
认人簿摊在柜台上,翻在背面那一页。圈里的字淡得只剩个影子。
陈姐闭着眼睛坐在凳子上。阿简睁着眼睛坐在墙角。三号站在灯下。老答蹲在门槛外面,双手抱着头。
老周站在我旁边,一句话不说。
林岚站在柜台后面。
她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她开口了。
"张成。"
声音不大,很平,就像每天早上办公室里喊人干活那样平。
我想起我爹在地下室里跟我说的那句话。只要你不说"我愿意",门就完成不了。
我把嘴闭上了。
闭得很紧,牙关都咬酸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店里静得像没人。
然后我听见了。
"到。"
从地底下顶上来的那声。沙哑,发潮,隔着一层土,一层水泥,一层不知道多少年的黑。
我先认出来的不是调门,是那股子耐心。那声音等在下面等了很久,久到它自己都快忘了要等什么,可门一喊,它还是应了。
林岚低头看本子。
圈里的字,自己补全了。
她把本子合上。
"门不卡了。"她说。
我腿一软,扶住了柜台。
"谁应的?"老周问。
林岚看着我,说:"不是他。"
"那是谁?"
"门里那个。"她说,"他替他应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第十章那天晚上,安全屋地下室,另一个张成走进蓝光里,蓝光合上,毯子掉在地上。老周说他被吸收了,成了燃料。
老周这时候说话了,声音很轻。
"他一直在里面答应。"老周说,"上一回就是他答应的。这一回还是。"
"那他现在——"
"门完成了。"林岚说,"门开一次,要一个始祖血脉应一声。应完了,门就得放东西出来。"
"放什么?"
"放它欠的那个。"林岚说。
我站在原地,忽然明白陈姐说的那股甜味为什么是往上顶的。
"他出来了?"我问。
林岚看着地上。
"他已经出来了。"她说。
三号在灯底下问了一句。
"那出来的是几号?"
林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没编号。"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