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思录》143
卷之十三异端之学4
6 所以谓万物一体者,皆有此理,只为从那里来。“生生之谓易。”①生则一时生,皆完此理。人则能推,物则气昏推不得,不可道他物不与有也。人只为自私,将自家躯壳上头起意,故看得道理小了他底③。放这身来,都在万物中一例看,大小大③快活。释氏以不知此,去他身上起意思。奈何那身不得,故却厌恶。要得去尽根尘,为心源不定。故要得如枯木死灰。然没此理,要有此理,除是死也。释氏其实是爱身,放不得,故说许多。譬如蝜蝂之虫,已载不起,犹自更取物在身。又如抱石投河,以其重愈沉,终不道放下石头,惟嫌重也。《河南程氏遗书》卷二上,页十五下)
茅星来曰:“此理”,谓健顺五常之性也。“那里”指阴阳五行而言。“皆完此理”以上,是从有生之初说,见此理固人与物所同具也。但人禀气清,故能推。物禀气昏,故推不得为稍异耳。是从有生之后言也。·····“去尽根尘”,所以空其身之所有也。“枯木死灰”,所以空其心之所有也。皆是去他身上起意思也。·····“已载不起”,以喻“奈何那身不得”。“犹自更取物在身”,以喻去根尘之类。“抱石”以喻私己之念。“河”以喻世界。(《近思录集注》卷十三,页七上至八上)
〔译文〕
我们讲万物一体,是说万事万物都有天理,万物都是从此天理来的。“不断地产生新的生命就是‘易'”,万物产生的时候一时间产生了,也都完备地具有此天理。人能够扩充此天理,万物则因为禀受的气混浊而不能扩充,但不能说万物不存在天理。人只是因为自私的原因,在自己的身体层面产生意见,所以把道看得小了。跳出这个身体来,把其作为万物当中的一分子来看,是何等的快活啊。佛教不知道这个道理,在他自己的身体上产生意见,拿那个身体没办法,所以要厌恶身体,要去尽内六根、外六尘。因为自己的心不安定,所以要通过静坐使人心达到如枯木死灰一样。然而,根本不存在这种道理,如果有这种道理, 除非是人死掉。佛教其实是太喜爱这个身体了,放不下,所以说了很多。就像有种叫蝜蝂的小虫子,已经背不动了,还要把更多的东西背在身上。又像抱着石头跳河,因为石头太重才越往下沉,终究不懂得应该放下石头,只是一味嫌弃石头重。
笔记:
这是程颢的“万物一体”说:
本体上:万物共享天理,生生不息;
实践上:人需破除“躯壳起意”,以仁心贯通物我;
批判上:佛教厌身是“执迷”的反面表现,真正的解脱是“放下石头”(执念),而非弃绝自身。
此论既深化了儒家“天人合一”传统,也为解决现代人的存在困境提供了古典智慧。
批注:
①《易经·系辞上传》第五章。
②茅星来于“小了”断句,谓“他底”指古圣贤而言。
③宋时俚语,多么之意。大小大:何等,多么,宋代俗语。
②根尘:六根,六尘。佛教谓眼、耳、鼻、舌、身、意为“六根”,色、声、 香、味、触、法为“六尘”。
③蝜蝂:即“负版”,亦作“蝜蝂”,虫名,传说这种虫遇物则置于背上。
7 人有语导气者,问先生曰:“君亦有术乎?”曰:“吾尝夏葛而冬裘,饥食而渴饮①,节嗜欲,定心气,如斯而已矣。”②《河南程氏遗书>卷四,页一下)
因论道家修养,有默坐以心缩上气而致闭死者。朱子曰:心缩气亦未为是。某尝考究他妙诀。只要神形全不挠动。故老子曰:“心使气则强。”③才使气便不是自然。只要养成婴儿。如身在这里坐,而外面行者是婴儿。但无工夫做此。其导引法,只如消息,皆是下策。(语类》卷一二五,第六十一条,页四八-O/三00三)
〔译文〕
有一个谈论道家导引术的人,问程颢:您也有养生之术吧? 程颢回答说:“我只是夏天穿着单薄的葛衣,冬天穿着厚重的皮衣,饥饿的时候吃饭,口渴的时候喝水,节制自己的欲望,平静自己的心情,只是如此而已。”
笔记:
程颢的回应看似朴素,实含深意:
表面:拒绝神秘化养生,回归日常生活。
深层:将“导气”转化为道德修养,彰显儒家“极高明而道中庸”的精神——真正的“术”不在奇技,而在“循理”与“尽性”。
此即宋儒所谓:“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者。”
批注:
①《韩昌黎全集》卷十一,《原道》页三下。
②《礼记·月令》第四十六节。
③《老子》第五十五章。
〔注释〕
①导气:道家的一种通过导引气息求得长生的修炼方法。
8 佛氏不识阴阳、昼夜、死生、古今,安得谓形而上者与圣者与圣人同乎?(《河南程氏遗书》)
叶采曰:形而上者,性命也。阴阳、昼夜、死生、古今,乃天命之流行,二气之屈伸。释氏指为轮回,为幻妄,则其所谈性命,亦异乎圣人矣。(《近思录集解》卷十三,页六)
〔译文〕
佛教不懂阴阳、昼夜、死生、古今,怎么能说他们形而上方面的道与圣人相同呢?
9 释氏之说,若欲穷其说而去取之,则其说未能穷,固已化而为佛矣。只且于迹上考之。其设教如是,则其心果如何?固难为取其心,不取其迹。有是心则有是迹。王通言心迹之判①,便是乱说。故不若且于迹上断定不与圣人合。其言有合处,则吾道固已有。有不合者,固所不取。如是立定,却省易。《河南程氏遗书》卷十五,页十上。卷十五皆伊川语)
朱子曰:释氏见得高底尽高。或问:他何故只说空?曰:说玄空,又说真空。玄空便是空无物。真空却是有物,与吾儒说略同。但是他不管天地四方,只是理会一个心。如老氏亦只是要存得一个神气。伊川云:“只就迹上断便了。”不知他如此要何用!(《语类》卷一二六,第十七条,页四八二七/三O一三)
又曰:今之学者往往多归异教者,何故?盖为自家这里工夫有欠缺处,奈何这心不下,没理会处。又见自家这里说得来疏略,无个好药方治得他没奈何底心,而禅者之说,则以为有个悟门。一朝入得,则前后际断,说得恁地见成捷快。如何不随他去!《《语类》卷一二六,第一一六条,页四八六六/三O三六至三O三七)
〔译文〕
佛教的学说,如果想要穷尽其学说并进行取舍的话,那么其学说还没有能够穷尽,自己就已经变成佛教徒了。只需要在行迹上考查一下就可以了:其设立的教义是这样,那么其用心到底是怎样呢?只认可用心却不认可行迹是不可能的,有如此的用心就会有如此的行迹。王通认为用心与行迹可以不统一,是错误的说法。所以不如就行迹上判断佛教与圣人是相违背的。如果佛教的言说与圣人有相符合的地方,那么儒家之道本来就已经有了;如果有不符合的地方,那么就更没有什么要借取的了。
笔记:
程颢的批判并非简单排斥,而是以**“理一分殊”**的智慧指出:
佛教之“非”不在细节,而在其整体方向背离生生之理。
儒者只需“于迹上断定”,即可守住“天理流行”的立场,无需与佛学“较是非于辞费之间”。
此即宋代理学**“辟佛”而不“溺佛”**的根本原因——以生活实践为真理的试金石。
批注:
①《中说》卷五《问易篇》页一下。王通,同卷三,第二十八条,注②。
〔注释〕
①王通(584 — 617):字仲淹,又称文中子,祖籍山西祁县,后迁至河东 郡龙门县(今山西万荣)。隋朝教育家、思想家。
净心斋笔录
二0二六年八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