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苏的文字,是从灶台上直接端下来的。还带着锅气,活泼泼的,有滋有味。读她的书,像坐在谁家厨房的小板凳上,看她在热气腾腾里,把一整个家族的故事,慢慢剥给你看。
这本书写的是她以准儿媳的身份,随男友檀生回潮汕老家过年的经历。表面是隆重的祭祖、走不完的亲戚、一场接一场的家宴。暗里却是一层一层被剥开的人情世故。导火索是一枚宝石——姑奶奶悄悄塞给她的。从那以后,家族里藏了半辈子的旧账、恩怨、心结,一件件浮出水面:诊所的继承、珠宝的去向、送养的往事、情感的是非。
故事的底色是裂痕,结局却是弥合。它以“锔瓷”作眼——一只碎了的盘子,可以用金色的钉子重新箍紧。日子还能过,人们还能处,情感没有散。
书里我最爱的,是姑奶奶。
她活得特别通透,心里清楚自己要什么,就算觉醒了,也从没摆过架子、装过傲慢,一辈子都在努力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她曾经掏心掏肺想拉着小姨走出平庸,为她铺了好多条路,想让她能去更广阔的地方看看,可小姨终究还是没争气,没按着她的期望走,反倒早早嫁了人,一辈子困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就算结果不是她想的那样,姑奶奶也没后悔,一直守着自己的本心,活得清醒又坦荡。
姑奶奶说:“人要有主见。我喜欢有主见的人。我愿意帮有主见的人。”
她为小姨付出了那么多,可看着小姨始终没主见、安于现状,就算心里舍不得,也还是狠下心和小姨断了亲近,转头去帮了一个有想法、肯打拼的大学生小吴。而小姨呢,心里一直惦记着姑奶奶的家产,嘴上说着要照顾她,其实是想继承家业,甚至因为这个记恨过小吴,那份急切和算计,确实不太好看。好在到最后,知道自己终究得不到家业,小姨也慢慢放下了,这段缠了半辈子的恩怨,也算有了个体面的了结。
书里最有主见的是三个人:姑奶奶、准婆婆、还有作者自己。
第一个就是姑奶奶,当年被丈夫背叛,她没哭没闹、没怨天尤人,干脆收拾东西离开了家,去了上海,做自己喜欢的事,最后成了一名珠宝设计师,活成了自己的光。第二个是作者的准婆婆,当年也挣脱了家里的束缚,不远千里去了北京,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硬生生拼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第三个就是作者本人,姑奶奶之所以特别喜欢她,一来是两人都在上海待过,有聊不完的共同话题;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那份难得的主见——在那个年代,大多数女人都被家庭绑着,没什么自我,这份主见,就是她们挣脱平庸、过不一样人生的底气。反观二舅妈,就是没主见的样子,一辈子都围着柴米油盐转,被日子磨平了所有棱角,也耗尽了自己的时光。
书里有句话是这样说的:“什么都要晾,要洗,要切,要拾出去要抬进来,要九蒸九晒。嘿,一个女的一辈子有多少时间我问你?有多少时间禁得起九蒸九晒?”
二舅妈的一辈子,就是这样被琐碎一点点磨干的,没有自我,没有热爱,只剩下没完没了的操劳和迁就,看着真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而所谓团圆,说到底,不只是聚在一起吃顿饭。它是与自我的和解,是与过去的握手,是与家族终于能平视相望。维系家庭的,从来不是血缘,而是尊重、理解,与不舍。就像那只锔过的盘子——碎过,但还聚着;裂了,但还撑着。
这日常、琐碎、平庸、温暖又深情的人间呵,如此热气腾腾,如此值得路过。
所谓家人,就是吵过、怨过、疼过、念过,最后还是舍不得放下的人。所谓团圆,就是明知不完美,依然愿意奔赴、珍惜、相守。
也许多年后回看,作者与檀生的分手,反而成全了这本书。有些距离,是为了看得更清。有些路过,是为了记下这一路的烟火与人情。若她真嫁进去了,日日浸在那些琐碎里,怕是写不出这样细腻入骨的文字。
所谓家人,就是吵过、怨过、疼过、念过,最后还是舍不得放下的人。所谓团圆,就是明知不完美,依然愿意奔赴、珍惜、相守。
那只锔过的盘子还在。金色的钉子,是裂痕,也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