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振委会推文，原创作品，文责自负！
我站在这片荒原上，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它们，而是那片横在天边的、冷铁的脊梁——雪山。它太庞大了，太静了，静得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就坐在那里，以一种非人的、神祇般的目光，俯瞰着脚下这片匍匐的、无边的枯黄。空气是清冽的，吸进去，肺腑间都像被冰水滤过一道，带着草根与冻土的气息。然后，我才看见了那群马。
它们散落着，像一些不经意间被遗落在巨大黄毯上的深色墨点。离我最近的那匹，正深深地埋下头去，脖颈弯成一个坚韧而优美的弧。它用唇拨开那些已经干硬的草梗，专心地寻找底下或许还有一丝绿意的根茎。它咀嚼得很慢，下颚有力地运动着，我能听见那“沙沙”的、细碎而坚实的声音，混在无所不在的风里。它的毛色是一种浑浊的、沾着尘土的褐，并非油亮，却有一种被日光与风沙反复打磨后的、皮革般的光泽。鬃毛有些蓬乱，垂在颈侧，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的目光越过它，望向马群。它们并不聚拢，彼此间保持着一种既松散又默契的距离。没有一匹马在奔跑，在嘶鸣，甚至很少抬头张望。它们只是低着头，缓慢地移动着步子，从一小丛草，走向另一小丛。它们的静默，与身后那亘古静默的雪山，竟奇异地融为了一体。只是，雪山的静默是完满的、自足的，宣告着永恒与终结；而马的静默里，却蓄着一股劲，一种专注于“生”的、近乎虔敬的勤恳。它们的存在，一下子让这幅过于宏大、因而显得有些空虚的画卷，有了重心，有了温度，有了那一声声“沙沙”的、生命在摩擦物质的切实回响。
我向前轻轻走了几步，想看得更真切些。脚下是板结的草甸，踩上去硬硬的，却仍能感到一种弹力从地底传来。那匹最近的马似乎觉察到了我的靠近，它抬起头，朝我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大而黑，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里沉着整个荒原的天空与山影。没有惊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深沉的、接纳一切的平静。它看了我大约两三秒，或许只是确认我并无威胁，便又若无其事地垂下头去，继续它那中断了的咀嚼。仿佛我，以及我所代表的那个纷扰喧嚣的世界，还不如它唇边下一茎草叶来得重要。
我被这一眼看得有些怔住了。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心里那些属于“人间”的烦扰——那些得失的计较，虚名的缠绕，未来的惶惑——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显得那么轻飘，那么可笑。我们习惯于在精致的牢笼里辗转反侧，为一点尘埃般的悲喜而激动不已。而它们，这些荒原上的马，一生下来，面对的就是最严酷的生存：凛冽的风，漫长的冬季，贫瘠的土地。它们没有厩舍的安逸，没有粮秣的定时供给。它们的“志”，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高远的东西，而仅仅是：活下去，脚踏实地地，把今天该吃的草吃完。
这难道不是最原始也最坚毅的“志”么？不抬头幻想远方的绿洲，不为明日的风雪预先忧愁，只是将全部的意志与力量，都贯注于眼前这一口实实在在的咀嚼。它们的脊背，承接过多少暴雪的重压；它们的四蹄，踏碎过多少荒原的寂寥。可你看它们的样子，安详，从容，甚至有些木讷。那种坚韧，不是张扬的、呐喊的，而是内敛的、沉默的，化进了每一次呼吸，每一步行走，每一口对草籽的寻觅里。这荒原滋养了它们，也塑造了它们，给了它们一副能扛风雪的筋骨，和一颗不为幻象所动的心。
风又从雪山上吹下来了，带着锋利的寒意，掠过枯草，发出呜呜的低啸。马群依然散落在那里，像一些钉在大地上的、深色的楔子。它们的毛色与远山的灰褐、近草的枯黄，浑然一色，仿佛它们并非这片土地的客居者，而是从这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一部分，是荒原自己有力的脉搏与心跳。
我来的那个世界，充满了声音与解释，每一样东西都被贴上标签，赋予意义。而在这里，一切解释都是多余的。山在那里，马在那里，天在那里，这就够了。它们自身就是其全部意义的完满呈现。马的无言，并非贫乏，而是一种富足，一种与自身、与天地全然契合的富足。
夕阳不知何时开始西沉了，给雪山的尖顶涂上了一层极其纯净、极其温柔的金红色，像一顶瞬间加冕的华冠。而山脚下的马群，也被这最后的晖光勾勒出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它们依旧在吃草，姿态未曾改变。那一刻的景象，壮美得令人心颤。我突然明白了，那巍峨的、似乎永恒不变的雪山，固然是伟大的；但这群在雪山脚下，默默低头，将生存本身践行得如此扎实而庄严的生灵，同样是一种伟大的昭示。
我悄悄地转身，向着来路走去。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胸腔里不再只是灌满荒原清冷的空气，还装着那片铁灰色的山影，和那群深褐色的、静默的马。我知道，当我回到我那拥塞而嘈杂的世界里，在某个疲惫或迷茫的瞬间，我或许会闭上眼，想起这片荒原，想起那群马。想起它们那双沉静的黑眼睛，和那永不抬头、永不奢求，只是深深俯向大地的脖颈。
那便是荒原教给我的，最朴素的志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