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永刚，甘肃勇盛律师事务所
2025年行将落幕。
窗外冬日的阳光斜照进办公室，案头的卷宗叠得比日历还厚。在办公室我翻过一页页代理词、证据目录与庭审笔录，仿佛也翻过了这一年在法庭内外的无数瞬间。法律人的日常，从来不是高谈阔论的宏大叙事，而是由无数琐碎细节堆砌而成的精密工程——一个标点符号的斟酌，一份送达回证的确认，一次庭前会议的预演，都可能成为胜负的关键。
有人以为律师是口若悬河的辩士，是法庭上挥斥方遒的主角。但真相往往藏在沉默里：深夜核对银行流水时的眼酸，反复修改起诉状时的焦灼，甚至面对客户情绪崩溃时那一声无声的叹息。法律不是表演，而是一场需要极致耐心与缜密逻辑的长跑。
就在12月份，我处理过一起复杂的所有权确认纠纷。证据散落如星，微信记录、邮件往来、付款凭证、会议纪要……彼此矛盾，真假难辨。客户焦虑得夜不能寐，曾深夜一两点发来消息：“王律师，我们是不是没希望了？”我没有立刻回复。我知道，在这种时候，情绪比事实更容易压垮人。次日一早，我约她在律所见面。没有谈法律，只听他讲创业的初衷、团队的信任、被背叛的痛楚。两个小时后，她眶微红，却平静了许多。那一刻我明白：律师的第一职责不是“赢”，而是“懂”——懂得客户的处境，理解他们的恐惧与期待。一句“我明白你的难处”，有时比胜诉判决更能抚慰人心。
回到办公室，我把自己埋进材料堆里，像考古者拼接陶片般重建事实脉络。庭审那天，我并未慷慨激昂，只是平静地展示证据链。法官微微颔首，对方律师哑口无言。最终，我们胜诉。但真正让我欣慰的，不是判决书上的结果，而是客户后来发来的那句话：“谢谢你，不仅帮我打赢了官司，更让我重新相信规则的力量，让我觉得法律是公正的。”
然而，并非所有案件都能圆满收场。有些客户带着绝望而来，有些则满腹委屈却不知如何表达。法律能裁断是非，却无法治愈人心的荒芜。正因如此，我渐渐学会了“遴选客户”。不是冷漠，而是清醒：若对方连基本信任都不愿给予，再多的专业付出，也可能被误解为算计。曾有一位企业家，事事质疑我的判断，私下又找其他律师“复核”我的方案，甚至在开庭前临时要求更换策略。我婉拒了后续委托，想起郭德纲的一句话：“慈心生祸害。”上帝都满足不了的人，律师又岂能强求？边界感，是专业服务的前提，也是自我保护的铠甲。另外，律师处理的问题涉及方方面面，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标准答案，也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是法律问题。因此，律师不仅要研习法律，还要学习政治学、经济学、心理学、行为学、金融学、管理学、文学、逻辑学、自然科学等相关知识。只有这样，律师才能在遇到问题时，为客户提供多种解决方案，并与客户想到一起。知识丰富与否，直接关系到律师的业务水平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否则遇到问题就只能有一个解决方案——打官司。
曾经，我也试图主动融入各种圈子，以为人脉即资源。参加酒局、加入商会、频繁社交……可几次浅尝辄止的接触后发现，若价值取向南辕北辙，再多寒暄也只是消耗。就像庭审中遇到立场相左的对手，无需争辩对错，只需守住自己的逻辑阵地。真正的连接，从不靠刻意兼容，而源于同频共振。如今，我更愿意把时间留给值得的人：那些尊重专业、坦诚沟通、彼此成就的同行与客户。
工作之外，我开始珍视那些“无用”的时光。陪孩子搭积木，看他专注地把一块红色方块放在塔顶；和家人散步时不谈案子，只聊今天超市打折的青菜、周边新开了哪家餐馆味道不错；周末关掉手机，读一本与法律无关的书——也许是汪曾祺的散文，也许是村上春树的小说，也包括余华、莫言、朱苏力、张明楷、王利明、罗翔等文学大家和专业大咖的作品。律师不是永动机，唯有在生活的土壤中扎根，才能让专业的枝叶常青。法律人若只看见法条，看不见人间烟火，终将沦为技术的傀儡。
这一年，我也继续走在公益的路上。在一次普法活动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借条，上面写着十年前借给邻居的五千元。他问：“还能要回来吗？”我告诉他诉讼时效已过，若通过司法程序处理需要做些诉前的准备工作。但他眼中并未有太多失望，反而笑着说：“我就想知道，这纸还有没有用。”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法律的温度，不在判词的华丽，而在它能否照亮普通人前行的路，能否在社会物欲横流的环境下让良善的个人继续坚持心中的一丝善念和对社会良性反馈的期待，哪怕只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权利边界，也是一种守护。
站在岁末回望，我感恩同行者的并肩，客户的托付，家人的包容。更庆幸自己始终未忘初心——以法律为舟，渡人亦渡己。
展望2026，技术浪潮奔涌。AI等智能工具正重塑法律服务形态。从律师的角度来讲，对于一些简单的文字工作确实效率提升了，但也须警惕着另一种风险：当流程被过度标准化，当文书被模板化填充，律师是否正在失去“思考”的能力？我见过年轻同事依赖系统推荐的诉讼请求，却忽略了案件本身的特殊性；也见过客户拿着AI生成的合同自以为万无一失，却埋下致命漏洞。工具永远是仆人，而非主人。若失了对公平的敬畏、对真实的执着、对生活的热爱，以及理性的思考，再高效的系统和工具也不过是空壳。因此，我坚持手写案件证据提纲、发问和辩论提纲，坚持在庭前推敲对方可能的抗辩，坚持每年重读《民法典》法条规定。这些“低效”的习惯，恰恰是抵抗职业麻木的良药。
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在不确定的时代，唯有持续记录、沉淀、进化，才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与那个更坚定、更从容的自己，跨越时空，顶峰相见。
律途如旅，风雨兼程。我们手持法条，却行走于人心之间。既要理性如刀，剖开纷繁表象；也要柔软如水，容纳世间悲欢。这或许就是法律人最深的修行——在刚与柔、理与情、术与道之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这条路没有终点，只有不断向前的脚步。而每一步，都算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