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南京雨。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人生沧海一粟,几十年,山河人文日新月异.我们失去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光阴荏苒.
一.江平之舟.
1960年11月,江平号客轮平稳地行驶在长江下游.妈妈嘱我,我们全家第一次乘船去大城市,你爸选择的江平之舟旅行.你要记住啊!
我是汉口三阳路幼儿园中班学生,开始记事.
秋雨霏霏,江天苍茫.梅子洲过了,晚餐吃了,南京就要到了.爸整理好NAVY制式深绿色帆布行囊,这里面装着爸妈,A,B,C三个孩子的衣裳,一半是C的尿布.妈说小无产阶级我家家当都在这.
船靠下关5号码头,爸放下行囊持单位介绍信去申办旅馆住宿的分配.我守候行囊紧攥着绳索.妈抱着C牵着B.妥了,我们一家慢慢向挹江门里走去,住进旅馆二楼一个标间.老式建筑.
旅馆提供一盆碳火烤C的尿布.我在船上跟爸去蒸汽机生火舱烤尿布.爸事先报告生火长同意,买了几包香烟給生火们.爸递取尿布下舱去,我伫立舱口.不然尿布不够换用.
昨日早晨,一辆人力三轮车载着我家,妈抱C坐,爸抱B坐,脚踏板堆着帆布行囊.车夫看了看我,扶我紧贴行囊,让爸从身后扣住我.经汉口沿江大道到18码头,看见一艘好大的白色客船！
我们驶向何方?
码头检票员木卡尺卡住了我,身高超1000mm.补成人五等舱1/2儿童票,随家长旅行.妈自购三等舱客票,爸持二等舱免费客票(交通部长江航运管理局签发).这时长江下游申汉线大型客班轮数江平号焕然一新.廿年代招商局江平轮制造于江南造船厂,英海军部颁标准卧式三胀式往复蒸汽机2千匹马力动力.1937年日机炸沉于蕪湖,船长轮机长为英人.1956年打捞出水,江南造船厂重新修复.1959年下水,上层建筑为仿苏式伏尔加河客轮宝塔式建筑,白颜色.船体浅绿色.维多利亚风格.
高级客舱二等舱在二楼前部,十几间.每间两张单人铺,有沙发,写字台.
中级客舱三等舱在二楼后部,三楼后部,每间有两组上下单人铺.
普通客舱四等舱在一楼,每间有N组上下单人铺.每个铺位配置羊毛毯两床.
五等舱是散席.每层楼有公共浴室,厕所
爸将自己的二等舱铺位让给妈带B,C休息.几小时后,船方找爸,说邻铺反映婴孩C啼哭,要求按人票位休息.这样,爸带我搬去二等舱,妈带B,C回三等舱下铺.我望望二等舱邻铺,领章缀两杠四星.
轮船传统,旅客凭客票在船免费免粮票进餐.广播首先请二等舱旅客在二楼船尾餐厅就餐.妈持二等舱客票带B,C俩娃,白布方桌,得到(两荤一素菜肴+一碗米饭)x2份.成人一份,每娃1/2份x2娃娃.如我瞧见糖醋排骨一碟,红烧黄鱼一碟,萝卜三丝一碟,一碗米饭是一份.妈说江平轮伙食好!
二等舱旅客就餐后,广播请三等舱旅客前来就餐.爸凭三等舱客票领取一份饭菜：两荤菜拼盘一碟,炒大白菜一碟,一碗米饭.我紧随爸凭儿童票,领到同样同量的一份饭菜.
跟着爸看了一楼尾部餐厅,四等舱旅客凭票领取荤素拼盘一碟,一碗米饭.是一人份.五等舱散客票需要凭船票付费购餐票进餐.米饭每人只能限购一碗.
蒸汽机动力的客船,大米饭蒸得透熟透香,两昼一夜的江平号航程,我闻到大米饭熟香,五花肉炖干竹笋的味道,很开胃蕾.我能津津有味白口吃大米饭,沒菜也行.江平之舟的伙食,给我留下终生抹不去的印象.
谢谢江平.
二.故乡?
故乡有房屋,土地,井…如果没有呢?故乡?不是天上的云,小河的水.是亲人.
南京的早晨,我家出旅馆去找早餐.
街头巷口,一家餐馆,我们围坐一张空桌.爸点好吃的喝的一些.我们安静等待.忽然有人来说,全国粮票在本店不能使用,退票.妈细读了门口告示,全国粮票持有者餐饮消费只能在山西路XX餐馆使用.
我们继续往巷里走,妈坐进一家小馆子,ABC娃们嗷嗷待食.爸在柜台点食付费付票,又不成.
往小巷更深处,一家小店门口炸油条.我家5人依次横排门前,没吭声.炸油条的小伙左手臂挥了挥,斥走走!没没!爸抱B妈抱C,我牵妈衣角没来得及转身,里屋走出一位大妈问了爸持全国粮票和钱买早餐的窘事.大妈让我们进店坐下,提供几样早点.两张桌子的店.她接过全国粮票找零南京市粮票和钱.说是用自己家的南京粮票垫付的,让小孩子吃饱.
曾经说到南京打工的,首先是镇江人多.爸记忆是这样的.镇江人打工族沿长江下关到三叉河一带,都是劳苦民众.爸带我步行三叉河一线,十多年前的乡亲都已人去屋非.江边公路侧有一间茅草屋绳子铺,爸牵我走过来走过去,不敢确认.绳子铺主妇眼见开口说：是四圩吧?殷秀英家的老四吧?原来是江洲尾帮的乡邻张姨娘.
当年张姨娘与我奶奶是织渔网的要好.她说多年来在南京打工居住的乡亲们陆续搬走了.她家坚持做稻草绞成草绳为营生.爸递上20米给张姨娘,教我喊张奶奶,执晚辈礼.
张姨娘力邀四圩一家5口人明天中午来吃饭.一定.
翌日,我们从下关慢慢走过来.张姨娘说,四圩啊,你姆妈的三姐早已去了,只有二姐在远乡飘零.四圩掏出30米,请张姨娘有乡亲来往南京江洲,带给二姨妈.
吃午饭一会儿,我说吃好了下桌.在门外空场地看她家大小伙大姑娘绞草绳.理稻草绞成粗的,再两次绞成细的,盘成一捆.出售.
张姨娘拿出南京市粮票伍斤赠爸,爸只取贰斤.自然灾害年月,粮食粮票金贵啊!
我记忆盐水鸭,狮子头,从绳子铺开始.
下关东炮台60号裁缝店施明扬.爸年轻时在施师傅家学徒8个月.这次爸率全家登门拜访,孝敬施爷爷100米.施爷爷施奶奶恳留我们吃午饭.施奶奶馈赠南京市粮票伍斤,给妈怀里的C.
山西路那家用全国粮票的餐馆,店堂大,卫生好.菜肴有点贵,搭白酒销售,食客很多.我们第一次去乘人力三轮车,下雨.路熟了,乘公交车.爸妈各抱B,C,我牵住爸的衣襟角,约定有事要叫喊.主要在这里吃中晚餐.早餐用南京乡亲馈赠的南京粮票,在旅馆附近,对付一阵子.
爸带我去水西门外走了一大圈.当年祖父睡去,莫愁湖畔,旧貌新颜.不知往日风雨.
全家去了一珠一山一谷,新街口鼓楼.入玄武湖,游人很少.爸寻找樱洲各处景点,远处的塔?爸的审美眼光,美术基础比较好.一棵大树是摄影服务点,有画桌颜料.等半天,摄影师从丛林钻出来,他写生去了,自我介绍是油画家.我家被摄影时,他递一束釆撷的小鲜花让B握着,手绘蝴蝶彩结置于B膝下.照片寄到汉口中山大道1454号,我收的.幼儿园放学了.照片照得很好,画家的摄影艺术.果然.(题头照片)
在南京住旅馆,吃餐馆,小月时间吧.我们来南京吃饭的.
谢谢南京.
三.谋生.
爸妈参加工作,没什么觉悟.有一份能吃上饭,能养活自己的活,就競競业业了.
四圩的舅舅是长江前辈.1928年南京,考取交通部长江下游淞汉引水执照.1946年考取上海航政局丙种申渝线船长执照.住家上海,抗战在重庆.这次开着一艘稀奇古怪的船,拆除武备后从上海开重庆,路过南京接18岁的四圩启航.
华113艇像一只盲盒,船体最新无缝焊接技术.总排水量1075吨,GM柴油机动力3600匹马力.当时申渝线马力最大的船.载货量400吨.船舶证书The US Navy Type medium landing ship(美国海军中等登陆艇).国营招商局从美廉购后改名华XXX艇.交通部令划拨5艘给民生公司作川江航行实验.华113是第二艘.
川江是危险航道.国人对LSM登陆艇船性操作很陌生.沿途生活清苦.
船长舅舅找来一名舵工,说四圩是舵工舱西崽,你们带他.
驾驶台,舵工舱清洁,四个舵工的衣裳清洗,打饭,杂务,由西圩承担.小白四圩第一次为舵工们领取饭菜后,再去为自己取.
厨工问:你打饭,钱谁出?
四圩悻悻而退.没饭吃.编制是工种,伙食费,工资的根据.四圩是黑户口西崽.必须工作勤快,舵工或厨房给你剩饭吃.这是第一个门坎.迈得过就迈,受不了就走人.学习操舵技术,是第二个门坎.这是中级舵工技能.拥有它,可能受雇于人.大半年后四圩学舵入门,舅舅在朝天门被稽查殴打,辞职.
不久四圩被通知离船.
淞汉大领江熊诚自汉口登船引航,偶遇拟在南京离船回家的四圩.熊大领江是舅舅同行,镇江人.接受四圩做他的西崽.熊大领江的西崽,有编制,有伙食费,有岸勤住宿费,没工资.在船学舵自由.
舅舅应聘上海安孚公司南丰号登陆艇做船长,四圩做西崽.船长的西崽,有编制,有工资.代理舵工.
四圩考取舵工手册,调华206艇,船长是舅舅.四圩谋生小饭碗算是起了步.又考取上海航政局丙种驾驶员执照.华206租借给重庆官僚资本.解放前官僚资本家乘飞机逃海外,华206在重庆山沟里四处躲藏.四圩每夜宿驾驶台,下面是船长室.全船留守1/10人员,无工资仅每人每月发2米,自办伙食.
重庆解放,军管会接管华206艇.船长,大副调走,二副被捕.原四个舵工一个未归,二个被捕.剩四圩一个.长江下,中,上游逐渐实行日夜通航.华206配置7个舵工.传统舵工操舵是站立姿式,副班协助瞭望,记录航海日志等.新政权提拔新技术干部,走群众路线,考察四圩历史表现.四圩有现成丙种驾驶员执照.经海员工会讨论投票,上级定夺.四圩晋升为二副,大副.
参考苏联伏尔加河经验,川江开始顶推驳船.
开始倡导川江驾引合一.
传统航行长江,船长大副二副是驾驶员系列,固定船上任职.上海-重庆的船长驾驶员,证书.最高级.另外,派遣短期上海-汉口,汉口-长沙或宜昌,宜昌-重庆的引水员,证书.当时没有下游,中游,上游三段引航全通的引水员.驾驶员与引水员各一人共同值更.叫驾引分离.驾驶员有行政职责船务管理,工资高于引水员.
有史以来,无洋人担任川江引水.
新时期新举措.上面要求驾驶员自己报名参加驾引合一工作.四圩感觉压力大.自报下游引水.不允许,一则下游引水人多,二则本船走下游少.自报中游引水,允许.艰辛努力,四圩成为申渝线大副兼中游大引水.
川江驾引合一有捷报,也有探索.调整航区,降职降薪,调离…
四圩做舵工后,将姆妈弟妹4人从江洲尾帮接到汉口,租房生活,五毛六毛念书,均四圩工资撑着.兄见状也从上海真如调湖北蒲圻,汉口南.四圩成家,娃们出生.城市贫民的日子,经济状态和精神文化层次.
1960年6月,久病的姆妈在医院去了,56岁.商业电报直发人民30号四圩收.被通知要移风易俗,不能请假奔汉口.9月,第三孩C出生前,电报发四圩希请假回汉口照顾.不允许.10月,人民30号登陆艇…
人民30号登陆艇顶推两个五百吨级汽油驳,右梭形编队,川江午夜上水过哑叭滩.大副四圩学习川江二引水操作,川江二引水杜XX在驾驶台.与万县下水江X轮大引水杜X发操作,会船.会右舷绿灯意图一致,声号应答.四圩对航道不熟悉船队位置较开,杜XX始终未予纠正.会船发生擦损.江X轮右前舱擦漏.人民30号船队右驳右外擦漏.长航局XX张明在汉口主持两船川江擦损调查会,強调安全第一,加强纪律性.
会后,四圩提出休假.批准!11月,四圩带着老婆孩子们到南京,用自己工资积蓄,让家人吃好一点.他觉得东南地方物产物资供应,要好一点.姆妈去了,几个没有祖辈疼爱的小朋友.他觉得亏欠妻子孩子很多.下南京,吃南京,吃南京香肚.
四.培育后人.
对子弟认真读书,追求文明.他满心欢喜,尽力资助.秉性养成.
六十年代末,他的船开镇江,南京,顶推原油驳船至湖南临湘矶.他找到远亲南姨.后者本小学教师下放南京下关晓街鹵菜店做营业员.爸妈出资我到南京小住半月.重返南京.我去那家晓街鹵菜店,没有高中生的生涩.
南京江山怡远.南姨大儿听话,懂市俗,带我去街市逛逛.二儿海林憨厚朴实,眼神灵光劲.带我去中山门外海X学院做客.主家喜欢海林.主家是1955年大尉,我拜访已是团职.干部宿舍很简洁宽敞,子弟矜持有礼,吕X燕等.
海林代表一脉南京人.
南姨家住肉联厂新宿舍,下关桥东,三居室.我耳目一新.我喜欢持一幅地图,走走看看记记.去了燕子矶山顶.看对岸八卦洲.前朝海军码头在脚下.走到中山轮渡码头,买一枚船票到浦口.江上的风,浦口望南京;下关的景,南京烟火情.
下关一号码头泊着几艘大拖轮,其中一艘登陆艇人民30号(华206),我多看一眼.爸的人民23号亦泊过此.走过来走过去,下关的路.爸说1946年他姐姐冬芝在这里订婚.他姆妈没钱,买了四两肉下面条.算是一众吃过了.来宾有位青年佩炮标胸章.后来冬芝姐难产去了.这些翻了篇.
几十年后,我告诉爸,前朝国防部在炮标,军人佩此胸章是出入证.学术回告.
我离南京是傍晚客船,上水梅子洲.一艘登陆艇顶推三艘各三千吨级原油驳,下水从左舷会过.我瞥见爸在驾驶台操作,穿白衬衫.人民26号.主桅杆信号旗猎猎飘扬.1972年.我最近距离看爸操船.
岁月留金.我来往南京不多.乘火车至南京西,南京站.乘长途车至中央门站.一不留意这里桃叶渡,那里胭脂井,我无思古之幽情.大三元商店仍是大三元,潘东潘西不懂.
我印象的南京乃一段过去历史的南京,孩提时代,学生时代,挥一挥衣袖的印象里.
1981年我在新街口新华书店,买到一套《战争与回忆》,一本《袭击珍珠港》.使我对南京城市高看一眼!赫尔曼·沃克是大学生,参加二战是驱逐舰军官.渊田美津雄是偷袭珍珠港的航空队指挥官兼领队.读亲历者写的小册子,影响了我大学专业研究方向.外行写的书,毕竟是外行.战术动作会漏怯,战略…我想多了.
处级某培训,我选择去南京.穿过玄武门,依稀记忆.登台城古城鸡鸣寺那儿,我不知道是荒城之月?还是山河岁月?
我家穷,身无长物.妈勤于钢笔书写,规整.爸能握毛笔写春联,藏头藏尾恣肆的石门铭那种,康有为体.我在南京,读到林散之草书,字有气象,有张弛,有枯笔,有飞白.像雾像雨又像风…
念想.
微笑.
雨后彩虹.
照片说明：1.1960年11月,南京玄武湖合影,爸爸,妈妈,A我,B,C. 2.爸爸妈妈合影于华盛顿DC,乔治澄大学. 3.圣奥古斯丁古堡,A,D与当地人在一起.4.爸爸九十寿辰与小朋友们在汉口亢龙太子酒轩聚餐. 5.妈妈怀抱着的C,成长于太平洋彼岸,C夫妻在游轮上. 6.C和小伙伴与A在海滩餐厅. 7.海上婚礼,船长证婚. 8. C的孙子们. 9.江平号客班轮.
2026年3月2日汉口六合路江滩写写.
谢谢阅读!
祝福吉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