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上空多了一条很小的银河,在夏天的夜里向着河对岸飞去。
我眨巴着眼睛,想在这些小小的亮光里看清对面山的样子。
可河对面的山谷在这些小小的亮光里失去了它们的巍峨。谷底许多萤火虫一闪一闪着,照亮着我们刚刚走过的路,而四叔撒出去的几只在峡谷上空飘忽着,似乎在向山谷底下那些萤火虫确认回去的路。我们看了很久,直到四叔撒出去的萤火虫消失在峡谷上空,向着谷底飞去了,我们才再次往回走。
夏天的清凉从我们左手边扑面而来,可我们都没有说话,太兴奋之后往往容易疲惫,我想我们都疲惫了,沉默着不想说话。
月亮已经爬到了我们头顶,也照亮着整个山谷,有一些叶子在山谷里飘着,在月光下游荡。我沉默着又想起了奶奶和十三说过的许多话。
于是我在月光里寻找着,试图能找见几缕飘在月光下蓝色的烟,可什么都没有。南汀河似乎也被我们吵累了,等我们离开后很快就睡着了,没有一点点声音。
倒是有几只夜莺还在月光里叫着,深远而幽怨,说不上好听也没有讨厌。可年幼的我心里还是被什么东西揪着,就如同是我存在着的大山或者是别的所有东西,在某一刻突然间全部没有了,我无处诉说。
“这月亮就一直这么悬挂着,也不知见过多少东西了。”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秋云姐突然说道。
“是呀,你说它能看见我们吗?”四叔接着秋云姐的话。
“那当然能看到,要不然我们身上怎么能有它的光呢。”海军给出了答案。
“这样的话,这月光得见过多少悲欢离合呀。”秋云姐突然感慨道。
“那同样的它也得见过多少欢乐呀。”四叔永远都是那么乐观。说完他就打了一个很长的口哨,哨声顺着山梁传到了峡谷,再飘到南汀河面上,最后撞到河对岸的山里传了回来。
“它应该能听到我吹的口哨声。”停下来后四叔很是得意的说道。只是月光没有声音,倒是惊飞了几只蹲在离我们不远树枝上的夜莺。
它们扑棱着翅膀从树叶间飞了出来,向着月光飞去。听着四叔的话,很快我又高兴了起来,或者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喜欢和他走一起的原因,他许多奇奇怪怪的话里或者是不经意的想法里,总是在我最消极或者闷闷不乐的时候,突然间点醒了我,让我瞬间学着他乐了起来。
“看吧看吧,月亮能听到我的口哨声,这几只夜莺就是它的哨兵呢。”四叔的脑袋里不知道装着什么,接着又咋咋呼呼起来。
“什么哨兵,那分明是被你的口哨声吓走的。”海军不以为意。
可那一刻不知道为何,我却突然觉得四叔说的太好了,我宁愿相信四叔说的,那些惊飞起来的夜莺就是月亮的哨兵,它们从我们身边飞起向着月亮飞去,就是为了去告诉月亮它们在月光下遇见我们的一切。
“真希望它们能把遇见我们的事,都给月亮说说,然后月亮把我们都写成故事,收藏在月宫里。”接着海军的话,我突然这样说道。
“哇,啊良,谁教你的呀。”听到我的话,秋云姐愣得一下子停了下来,转过头来摸我的脑袋,然后感慨道。
我看着向着远处飞去的残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着。
“那是不是奶奶的兄弟,还有大姑,还有十三的四妹都会在月宫里有他们的故事呢?”接着我又想到了这些,不知道他们离开的时候有没有被月光照着呢?
只是这些都不会有答案了,就算他们都被月光照着,可我知道总不可能有从月亮中飞下来的鸟,能把答案从月亮中带下来了。可我便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些话在我的心脏里一直徘徊着,已经很久很久,而且可能会永久的藏着。
“可是我都没有什么故事呢。”见到我不回答,秋云姐转过身接着又边走边说到。
“我也没有故事,从小开始就一直在放羊。”海军接着秋云姐的话。
“我们连故事都没有,也太可怜了。”四叔在月光下扯了一棵不知道什么树枝,用树枝打着路两边的草丛。
我看着被四叔打得东倒西歪的草丛,它们在月光下晃动出了影子,像是在跳着很不和谐的舞蹈。
可那时候我却不理解他们的话,我心里还是想着刚刚涌上来的那些念头。
从我们走的小路上可以看到偏向山谷里的一切,大部分是高矮差不多的树林,只有偶尔高出树林的几棵古树,窜出了树林在月光下傲看着山谷,它们像是要把树梢长到天上去,想看看它们生存着的山谷的样子。我看着其中一棵最高的古树,那是一棵在故乡被称为青树的古树,我已经无法形容它到底有多大了,不过它散在半空的枝叶差不多都可以比拟一座小山了。
其中一支树枝斜着伸向了峡谷悬崖的一边,在月光下显得很是陡峭,我看着伸出来的树枝,心底的那些想法越发的浓烈了。可突然间我似乎觉得伸出来的树枝动了一下,我定睛看着接着树枝又动了一下。
“那里有什么东西?”我伸出手指着那棵高大的树。
“别吓人。”秋云姐有些紧张。
“真的。”
“哪里哪里?”四叔倒是很兴奋。
“就那棵大树上,伸出去的那里。”
“什么也没有啊,你怕是眼睛花了。”海军似乎也有些怀疑。
听他们这样一说,再看看那棵在月光下静止不动的树,我也怀疑起自己来,就在我们都要放弃观看的时候,树枝上突然飞出来了黑色的身影。
“啊。”我吓得叫了起来。那像是一个长了尾巴的大蝙蝠。
“啊什么啊。”那是大飞骡。
好在四叔和海军都知道这种东西,可我却是第一次见,还是被吓得不轻。它从树枝上跳下来在半空中展开翅膀向着谷底飞去。
看着它展开翅膀的瞬间,我又觉得它是一个长得特别大的大松鼠。
“这你都害怕,不成器的家伙。它的肉好吃得很呢。”四叔很是觉得我不争气。
“它看起来就是很恐怖嘛。”这次我也没有松口。
确定了是大飞骡后,我们也不再害怕了,继续往茅屋里走。秋云姐走在最前面,她兜里的知了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叫声。
“叫什么叫,等会就油炸了你们。”四叔吃不到飞骡,只好把口水寄托在这些知了上。
可我忍不住又一次把目光转向了那只大飞骡,比起刚刚飞走了的那些夜莺,我总觉得它像是躲在月光照不见的黑夜里的邪恶,藏在这些大山里干着一些藏头露尾的勾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