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归去来兮辞》中,陶渊明坦诚袒露内心所思,借辞官归田实现了心灵的自我救赎。从文面来看,回归田园是全文的情感主基调,处处洋溢着脱身尘网后的轻快与欢喜:“载欣载奔” 四字,归家的欣喜扑面而来。归家之后,生活闲适安然、自在从容:“童仆欢迎,稚子候门”“悦亲戚之情话”,是家人团聚的温情之乐;“引壶觞以自酌”,是把酒自适的闲饮之乐;“策扶老以流憩”,是漫步庭院的悠闲之乐;“农人告余以春及”,是躬耕务农的山野之乐;“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是漫游山林的纵情之乐。田园风物悠然,闲居岁月自在,表层满是归隐的欢愉。
但陶渊明果真全然洒脱、毫无牵绊吗?细品文本,不难察觉他心底藏着矛盾、彷徨、迟疑与不甘,文中多处反问,皆是他与自我的内心诘问。“奚惆怅而独悲?” 缘何满心失意、暗自伤悲?这份惆怅,源于宦途失意,是入世初心与本性志趣在内心中不断拉扯;“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 既然世俗与本心相悖,又何必再奔走谋求?足见其身虽辞官归乡,明知世道难容己志,心底仍留存遗憾与不甘;“胡为乎遑遑欲何之?” 为何心神惶惶、无处安身?一连串自问自劝,恰恰印证他未能彻底放下俗世执念。在无力扭转现实境遇的前提下,归隐田园是挣扎过后的被动抉择,他只得寄身田园,在山野间安放情绪、寻求精神宽慰。由此可见,归隐欢愉的底色里,深藏着难以消解的无奈与悲凉。
正如朱光潜在《诗论》中所言:“他和我们一般人一样,有着许多的矛盾和冲突,和一切伟大的诗人一样,他终于达到了调和静穆。” 承蒙天地赐我性命,便顺应本心,安然度日,陶渊明最终在田园之中和解了内心的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