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噪音退潮，只剩下远处高架桥上稀疏的车流声。感应灯“啪”地一声亮起，光亮打在积满尘灰的车漆上，像给这头困兽打了一道追光。
我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工人，扯出高压水枪。那管子在我手里剧烈震颤，有着不甘被驯服的蛮力。
水流撞击车身的声音并不悦耳，它更像是一种暴力剥离。我死死攥着枪柄，指节发白，看着泥点四溅。在这个四面围墙的工位里，我是绝对的主宰。我可以决定哪块顽固的泥巴消失，也可以决定哪条隐蔽的缝隙留下痕迹。而在外面那个世界，我什么都决定不了——决定不了KPI的涨幅，决定不了旁人的脸色，甚至决定不了今晚能不能睡个好觉。
泡沫喷出来的时候，世界变成了白色。
绵密的泡沫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瞬间吞没了车身原本的颜色。我机械地挥动着海绵，画着一个个虚无的圆。这种感觉很怪异，当你隔着厚厚的泡沫去看这个世界，所有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路灯的光晕被稀释成暧昧的色块。就像我们回忆过去，明明记得大概的形状，却怎么也看不清细节。那些曾经清晰的脸庞，如今也像这泡沫下的车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蹲下身刷轮毂时，黑色的粉末沾满了手套。心想：人是不是也是这样？外表洗得再干净，骨子里磨损下来的黑色粉末——那些负面情绪、那些深夜的崩溃、那些无法言说的恶意——还是会顺着时间的地沟排走，没人会在意，也没人看得见。
吸尘器启动，那是另一种掠夺。它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贪婪地吞掉脚下的尘土、烟灰。随着吸尘器的轰鸣，那点微弱的印记也被彻底抹去。
洗完，我关掉水阀，世界瞬间失声。只有水滴从车尾滴落的嗒嗒声，像是一个倒计时。
我靠在冰凉的车门上，看水珠顺着刚刚擦干的漆面滑落。它们并没有什么思想，只是受重力影响向下流淌。我看着它们汇入排水孔，突然感到一阵寒意——我们所谓的“选择”，会不会也只是某种看不见的重力在牵引？我们以为自己在转弯，其实只是在沿着既定的轨道下滑。
坐回驾驶室，暖气把玻璃烤出一片雾气。我没有马上擦掉，而是透过那层朦胧看出去。外面的路灯变成了一团团晕染开的光斑，像极了那些看不清的未来。我伸出食指，在雾气上画了一道杠，那道杠很快又模糊了。
发动车子，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后视镜里，那个干净的车身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反光里映出我略显疲惫的脸，很快又被黑夜吞没。
那点干净，维持不了多久。明天上班，它又会溅上泥点；就像你费劲心力抚平的焦虑，下次启动时，依然会卷土重来。
哪怕只有二十分钟，哪怕只是假象。在这座巨大的、失控的城市里，我总得给自己留一块能擦干净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