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姆说,妈妈离世一年多了,心口的痛并未随着时间消散,只是换了形态。不再是起初那种狂风暴雨般的撕裂,却像梅雨季节的阴霾,挥之不去。尤其是遇到难解的困境时,对母爱的渴望便汹涌而至。她轻轻叹息:“我们要过好自己的人生,想干啥就马上去干吧。”
她讲到妈妈勤俭一生,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添置。即便在癌症转移后,在淘宝上给自己买的新衣裳,也一直没舍得穿。走后,衣柜里挂着一排排连吊牌都没拆的新衣服,成了母女之间最沉默的遗憾。
听着提姆的诉说,我的思绪猛地被拉回父亲离世的那段日子。那是我人生中情绪最驳杂的一年,不舍、亏欠、意难平,五味杂陈。老头子这一生,仿佛只为别人而活:为了手足,为了儿女,为了孙辈,临终都在牵挂,唯独漏掉了自己。翻看旧照,他大多穿得破破烂烂,并不是家里没有新衣,只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习惯了“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他把自己活成了家庭的燃料,烧尽为止。母亲的离去曾让我魂魄离散数月,直到这个月,我才把那个走失的“神”找回来,此前身体亦在那时频频报警。
我们父母那一代50后,堪称中国历史上最负重前行的一代人。少年挨饿,青年吃苦,中年奔波,老年看娃。他们从荒年里走来,在泥土中刨食,用汗水兑换微薄的尊严。他们的成就感完全寄托在子女身上,以至于晚年后,剩菜舍不得倒,在他们看来,浪费一口饭不仅仅是可惜,更是一种“罪过”。老一辈的节俭不是小气,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创伤应激。
然而,当下一代人最大的悲哀,便是用无度的“消费升级”,去肆意挥霍他们用一生试图治愈的“饥饿童年”。
我看到太多这样的家庭:老父亲老母亲在烈日下佝偻着背种地谋生,而在学校里读书的儿女,却用着最新的苹果手机,穿着名牌,快递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孩子在这头挥霍着符号,父母在那头消耗着生命。
有多少人能回头看看,父母身上那件褪了色的旧衫,和他们碗里那盘舍不得倒掉的剩菜?我为这样的父母感到心疼,更为这样的孩子感到可悲。每个人来人世间走这一遭都如此珍贵,为何他们的生命却要如此艰辛地燃烧?父母在用“延后享受”供养家庭,而子女却在用“提前透支”践踏亲情。
老一辈困于物质匮乏,而现今的人却病于灵魂空虚,试图用无止境的“买买买”来缓解内心的焦虑,却唯独遗忘了“心疼”二字。我们70、80后,儿时也穿过补丁裤子,如今置身于物质洪流,当知进退。不学上一辈苛待自己,也不效下一辈挥霍无度,惜取这生活的馈赠,或许才是对那份沉重最好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