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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偶然发现了金庸先生的史学“江湖”——《袁崇焕评传》。这是一本小册子，原本录于《碧血剑》下册，不曾单独发行过。想起少年时读《碧血剑》，沉迷于武功绝学和侠义情仇，对袁承志、夏青青等主人公印象深刻。倒是对金先生敬崇备至的袁崇焕模糊不清（可能与金先生的倒叙追忆、以虚写实的手法有关），因此附于书后的《袁崇焕评传》也被一翻而过，未曾细读。后来大学里主修历史专业学习《明史》，才对袁崇焕作了深入了解，使得明末清初的这个重要历史人物在我的头脑中变得立体起来。但拘泥于正史的正襟危坐，袁崇焕仍摆脱不了忠臣义士的窠臼，离丰满和生动相去甚远。
这里不得不说说袁崇焕这个悲剧式的历史人物。袁崇焕（1584.6.6——1630.9.22），字元素，号自如，广东东莞人，祖籍广西梧州，是明史上绕不开的人物，一生饱受争议。其生于多事之秋，现于不治之朝：后金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倾力攻明，大明倾国之兵，殿下之臣，未有一战可得一胜，辽东尽失，山海关岌岌可危，举国上下人心惶惶。袁崇焕时任兵部主事，单骑出塞，孤身出关考察。归来时以一介书生之身向崇祯皇帝请命：“只要给我兵马粮饷，我一人足以守住山海关。”袁崇焕上任后营筑宁远，巡抚辽东，整肃军纪，宁远、宁锦三战三捷，打死了努尔哈赤，数次让皇太极无功而返，几乎以一己文弱之躯，止住了明朝在军事上的颓势。但崇祯皇帝最终以磔刑（即凌迟）处死了袁崇焕，这种亲痛仇快、自毁长城的昏招，成了压垮大明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此段历史形成了一个吊诡的“连环套”：清兵是明朝的噩梦，袁崇焕是满清的梦魇，而大明反过来又成了后手黄雀，杀掉了他。
崇祯三年八月十六日，袁崇焕被绑缚刑场，刽子手还没动手，刚刚还被袁崇焕拼死保卫的京城百姓等不及凌迟，蜂拥而生噬其肉，争不到则出钱买而啖之。金庸感叹：“从长远来说，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然而当他们受到欺蒙时，盲目而冲动的群众，可以和暴君一样的糊涂，一样的残酷......”。对照历史上从古到今相似的场景，金庸先生这样的认识可谓一针见血，很值得我们深思。
金庸的小说虽然大多刀光剑影，跌宕起伏，但大多数时候，金庸本人只是站在冷眼旁观的地位，任由世人评说，不作任何评论。但这篇《袁崇焕评传》却是个尝试和例外。从写作风格上看，《袁崇焕评传》与武侠小说风格迥然不同，但文风酣畅，文笔犀利，文品高尚，堪称绝佳的历史传记。他不直接引述别人的话而写历史文字，而是详洋洒洒，直抒己见。通篇近八万字，应用大量明清史料和后人著述，做了大量的文献查阅和考证，详尽而不失客观。特别是把袁崇焕、崇祯等历史人物的性格作为研究的重点，将其放在明末社会的历史架构中予以推考，深刻地揭示了袁崇焕悲剧命运的缘由。
他在书中慨叹：“ 袁崇焕却是真正的英雄，大才豪气，笼盖当世......他的性格像是一柄锋锐绝伦、金刚无俦的宝剑。当清和升平的时日，悬在壁上，不免会中夜自啸，跃匣而出。在天昏地暗的乱世，则屠龙杀虎之后，终于寸寸折断。” 可见，袁崇焕直率质朴、我行我素、挥洒自如的性格，和他所生长的时代构成了强烈的矛盾冲突，打击他的是时势和命运。尽管他有斗敌的勇气、有道德的勇气、有背负一切的勇气，也有冲天的干劲、执拗的蛮劲、刚烈的狠劲，但这一切终抵不过时运，他轰轰烈烈的每一场战斗，都是在一步步走向不可避免的悲剧结局。但历史上像袁崇焕这样的悲剧英雄，却都无畏命运，他们有着“虽千万人吾往矣”、“明知不可而为之”的高贵信念，绝不为活着而活着，这就是他们的英雄气度。金庸赞叹：“ 努尔哈赤与袁崇焕正面交锋之时，满清的兵势正处于巅峰状态，而明朝的政治与军事正处于绝对的腐败状态......在这样不利的局面之下，以这样一个文弱书生，去和纵横无敌的努尔哈赤对抗，居然把他打死了，而且大战三场，胜了三场，袁崇焕的英雄气概，在整个人类历史中都是十分罕有的。”这样的解读，还原了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袁崇焕，远胜于任何史书的褒贬。
金庸对亡国之君崇祯的解读同样精彩。在他看来，崇祯的人格存在严重的缺陷。他年轻气盛，但缺乏才能、智慧、经验、知识，孤独自大、暴烈多疑、残忍嗜杀且刚愎自用，性格中有强烈的犯罪倾向，在现代社会极有可能是一个不良青年。 崇祯的性格、才能、年龄，都不配做独掌军政大权的一国之君。所以，崇祯杀掉袁崇焕，并不是只中了皇太极的反间计那么简单，而是源于隐瞒自己的愚蠢，源于不肯认错的自卑感。只能说，在专制独裁制度下，臣民只能撞运气，遇到一位说得过去的所谓“明主”，还算罢了。偏偏袁崇焕运气最差，遇上了崇祯做皇帝，终于酿成了千古悲剧。
金庸先生的《袁崇焕评传》给我们展示了一个完全不同于其小说的“江湖”。这是历史的“江湖”，其间的沧桑嬗变、人性杂陈，远远超过了小说中理想化的侠义“江湖”。但某种程度上，正是历史的这种不可还原，不可考证的复杂性，给予了金庸先生纵马驰骋、宣扬侠义“江湖”的足够空间。而他总能以史为镜，涵古茹今，将历史的“江湖”与武侠的“江湖”融合起来，讲述引起普通人共鸣的曲折传奇，强调“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正义，褒真善，贬假丑，明得失，其教化价值丝毫不逊于高高在上、为帝王将相著书立说的正史。
现在我每每读金庸先生的小说，这样的场景便会浮现在眼前：冬日放学路上，斜阳瑟瑟，布做的书包被斜挎在我的身后，背带有点长，走起来就和屁股一遍遍有节奏地亲吻。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吱吱作响，我手里捧着从小伙伴那哀求来的武侠连环画，边走边看，完全忘记了白雪茫茫、寒气逼人的严冬，而略带橘色的阳光极其吝啬，将身影拉得瘦长瘦长.......现在，那些连环画早已躲在少年里，很少出来。只是每每读起与之相关的书来，这些画面便会接踵而至，成为过往的温馨复原。
这种少年生活对我最深刻的影响，便是繁衍和延伸出了对书的喜爱。可以说，书是我的另一个世界；读书，是我的另一种人生；金庸先生的书，则是我少年时代的另一种“江湖”。在一个时光悠慢、空域遥距而封闭的时代，“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 （飞狐外传、雪山飞狐、连城诀、天龙八部、射雕英雄传、白马啸西风、鹿鼎记；笑傲江湖、书剑恩仇录、神雕侠侣、侠客行、倚天屠龙记、碧血剑、鸳鸯刀），金庸先生的这些小说以江湖论古今，幻化出了风云际会、英雄气概、侠骨柔肠、正邪两立、黑白分明、快意恩仇等等。对一个心智懵懂初开，但尚不明就里的乡村少年来说，金庸先生的“江湖”神秘、奇幻而有魔力，令我徜徉和向往得简直无以复加。即便是在今天，金先生的武侠“江湖”仍是超脱现实世界，定格于自己理想中的另一种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