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得极其干燥的土粒,从原先的黑色变成了白色,每一颗土粒里都蕴含和贮藏着好几个太阳,好几个太阳所释放的热量。现在,这些土粒堆积起来,并被稻草包围着,稻草上又铺上一层细细的泥粉。泥粉不如土粒那样干燥,否则起不到覆盖的作用。
现在,要真正进行煨灰了。泥堆四周的底部裸露出来的稻秆,就要被点燃。这不过是一个很平常的点火过程,大家却抢着去做,似乎点燃的是一处圣火。火苗在四周底部熊熊燃烧,照亮了黄昏时分的田野和水稻,清凉的晚风吹拂火苗,与天边的晚霞互相辉映,庄稼汉乌黑褶皱的脸庞也变得红黑。
裸露在外的稻秆很快烧完了,明火熄灭了。明火虽然熄灭,却以另外一种形式在燃烧,在外面一层的泥粉之下,稻草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在燃烧,并被迫把热量向内部辐射和传递,靠近稻草的土粒率先接收了热量,变成滚烫的火红的颗粒,并把自身的热量向内部传递,好像在进行一场接力赛,最后所有的土粒都变成滚烫的了。
是否每一颗土粒都均匀地接收到热量,是衡量煨灰质量的重要标志。里面土粒的干湿程度,外围稻草的厚与薄,外层泥粉的多与少,所有这些都会影响到煨灰的效果。
最后,是找一个适当的时机,把煨灰的土堆挖开,把煨过的暖烘烘的土粒耙到慧箕里,沿着田埂,挑到田野中。煨过的土粒是很好的肥料,农民把这些土粒撒在稻株中间,这是给水稻施肥。
这些土粒,本就来自于土地,现在又回归于土地,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然而,在去与回的中间,它们吸收了太阳的能量,吸收了草木燃烧所产生的能量,当它们回归田野之时,把能量无私地回馈给大地。然后,逐渐地与大地融为一体。
在使用化肥之前,在田野里所使用的肥料,除了家肥和煨灰的土粒,除了稻秆桩腐烂在田野里变成肥料,还有就是春天的红花草,那极其漂亮的花草,通过犁田使之置于泥土之下,腐烂之后变成了肥料。除了上述之外,比较迟一点的,人们把海里捉来的螠囝也作为肥料,一个个地插到水田里。螠囝死了,腐烂了,发出一阵阵的恶心的臭气,弥漫在空气中。
这些肥料都不会破坏生态。那时的田野,水草丰美,黄鳝,泥鳅,田螺,在田野里自在地生存,自由地繁殖。端午节期间,田野里,水沟里,可以抓到黄鳝。夏天的田野,到处游走着泥鳅,至于田螺,在田里是大的田螺,河里还有小一点的,那是河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