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不大,嵌在村子和麦地中间,平时总有人围着它转,洗菜的,挑水的,涮拖把的。现在没有了。整个水面结了冰,灰白色的,像一块蒙了灰的玻璃。
冰面上有一些东西。几片枯荷叶冻在里面,梗子折了,歪歪斜斜地戳着。还有一个不知道谁扔进去的塑料盆,卡在冰层中间,盆底朝天。岸边的芦苇全白了头,弯着腰,风一过就沙沙响。
几只麻雀落在冰面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冰太滑。
池塘边那棵老柳树,夏天的时候绿得发黑,枝条垂到水面上,现在光秃秃的,只剩几根粗枝朝着天。树皮裂开了,一道一道的,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老人手背上的筋。
风从这里过,没遮没拦的。吹到脸上不是疼,是木,像被人用手掌按着,按久了就没知觉了。岸上的草枯成一片,趴在地上,踩上去咔嚓一声就碎了。谁家的羊来过,留下几粒黑黑的粪蛋,冻硬了,踢都踢不动。
夏天发水时冲开的,泥土翻在外面,干透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豁口处的水最浅,冰也最薄,透着下面黑色的泥。
太阳从南边照过来,懒洋洋的,没什么热气。冰面上反着光,刺眼。但走到背阴的地方,光是白的,冰也是白的,什么都分不清。有一只白鹭站在对岸,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个假的。站了很久,忽然展开翅膀飞走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傍晚的时候,冰面开始变颜色。先是灰白,然后发蓝,很深很冷的蓝。岸上的房子开始亮灯,远远的,黄黄的,倒映在冰面上,但映不真,模糊成一团。
天黑透了。没人来。池塘自己待在那里,等着一场雪把它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