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连香出了大门,直奔红斌家而去。不料铁将军把门,大门紧闭,一把沉甸甸的大铁锁在秋阳下泛着冷光。她心头一紧,这才恍然:人全下地了!
去哪块地呢?东边还是西边?她略一踟蹰,抬脚往东——正是深秋时节,谷浪翻金、糜穗垂首、荞麦泛紫,田野里人声鼎沸,镰刀闪亮,扁担吱呀,社员们正抢收这最后的丰年。
半道上,正撞见铁蛋和笑面虎拉着一架子车荞麦,驴蹄踏着土路,车轮碾过枯草,吱扭作响。连香扬声问:“三叔!”笑面虎闻声勒住驴,笑呵呵停下车:“哎哟,大侄子媳妇,啥事?”连香急切追问:“见着红斌没?”铁蛋心头一热,暗道好戏开场,抢着应道:“红斌在东边荞麦地收秋呢!”连香斜睨他一眼,压低嗓音:“没问你,多嘴!”话音未落,裙裾一摆,径直朝东去了……
铁蛋与笑面虎面面相觑,尴尬得耳根发烫。笑面虎摇摇头,低声埋怨:“你这张嘴,比驴尥蹶子还快!”二人再不言语,只埋头拉车,朝打谷场去了。
再说连香不疾不徐踱进荞麦地,红斌正弯腰拔荞麦,额上沁汗,裤脚沾满草屑。她走近道:“红斌,你新伍哥让我找你,有急事,快跟我回去。”红斌直起腰,朝旁边一位正俯身拔荞麦的中年妇女点头:“婶子,我先走一步,家里有事。”那妇人五十出头,灰布头巾裹得严实,抬眼打量连香一眼,又缓缓点头:“有事就去吧,去吧。”语气平淡,却似有千钧分量。
归途上,红斌故作茫然:“嫂子,啥急事?”连香面色微沉:“你新伍哥和狗顺都在我家,就你父子反映的事,要你当面证实。”红斌心头一震,如坠冰窟——那场陷害狗顺的苦肉计,是他与铁蛋密谋的毒局,如今箭在弦上,退则身败名裂,进则良心灼烧。他咬紧后槽牙,默念一句:“无毒不丈夫。”
连香见他垂首不语,侧脸瞥来:“想啥呢?”红斌猛一抬头,又慌忙避开她目光,只嗫嚅道:“没想啥……”
恰在此时,铁蛋与笑面虎卸完荞麦迎面而来。铁蛋目光如钉,狠狠剜了红斌一眼;红斌迎上那道灼灼视线,轻轻一点头——那一点,是默契,是催逼,更是孤注一掷的号令。
他仿佛被注入一剂烈酒,脚步沉稳跟在连香身后,心却悬在刀尖:待会儿见了新伍,狗顺若暴起,他该如何接招?
回到新伍家,屋内烟雾如瘴,烟头堆满土瓷碗,新伍铁青着脸,指间烟卷明灭不定;狗顺蹲在小板凳上,抽着自卷的羊群烟,烟丝粗粝,烟雾也似他胸中翻腾的怒火。见二人进门,狗顺霍然抬头,眼珠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双拳攥得骨节发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将红斌撕成碎片!
新伍只抬眼一问:“回来了?”连香皱眉掀帘,嘴里嘟囔:“抽!抽!再抽这屋就成烟熏窑了!”话音未落,已端茶倒水,扭身出门,留下满屋硝烟与死寂。
三人各踞一角,谁也不看谁。新伍跷着二郎腿,仰头吐出一串灰白烟圈;狗顺喉结滚动,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话到嘴边又咽下;红斌垂首盯着自己沾泥的布鞋,脚尖微微发颤。
新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如惊雷:“红斌,今儿当着狗顺和我的面,把铁蛋、狗顺和你,怎么合计打我、怎么编排狗顺说2号坏话,一字不漏,句句说清!若有半句虚言——你晓得,说2号坏话,是啥罪名,担啥后果!”
红斌本已备好腹稿,可被这声一震,脑子霎时空白。狗顺更不言语,只死死盯住他,目光如刀,似要剖开皮囊,直剜那颗跳动的谎心。
红斌慌乱避开视线,长叹一声:“唉……都是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事,怪我!他们商量打你时,说了些……不利革命、不利团结的话,我……我没拦……”
“你个瞎怂!”狗顺猛然暴起,一步抢前,手指几乎戳到红斌鼻尖,“我跟谁商量打新伍哥了?!”
新伍沉声喝道:“狗顺,坐下!理在真话里,不在嗓门上。红斌,接着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包子有馅儿,底下是虚是实,一咬便知。”
红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道:“你们一块破四旧、挖祖坟、砸文物……狗顺表面跟你干,心里旧思想还在作怪。平坟那回,你们救了他,他没被感动——为啥?因为全村人心里都这么想:一个人连祖宗都不认了,跟着你干,还有啥前途?”
新伍冷眼一瞥:“这是你听来的,还是你编的?”
红斌喉头一哽,硬着头皮往下编:“新伍哥,你听我说完……”
狗顺越听越怒,胸中烈火轰然炸开,破口大骂:“你狗日的编瞎话比唱秦腔还溜!我挡你财路了?挖你祖坟了?日你婆娘了?你凭啥往我头上扣这不仁不义的屎盆子!”
红斌自知理屈,却已骑虎难下。他咽下一口苦水,继续道:“你和文攻、武卫去坟地救他,他不领情……铁蛋当时就劝你:‘新伍若不领你们去,你咋会被蛇咬!他救你,是救自己——不救,良心过不去;不救,平坟出人命,咋向上级、向村里、向家属交代?不救,你受罪,钱谁掏?’你倒好,把害你的人当恩人!”
狗顺一怔,这话如针扎进耳中——是啊,蛇咬之痛犹在,救命之恩也真,可这恩里,咋就裹着一股子冷飕飕的算计?他眼神晃动,声音低了下去:“那……那你说,我该咋办?”
“说一千道一万,人家救了你,是事实。”红斌趁势压低声音,字字如蛊,“可你得看清:他让你冲锋,自己躲在后头;功劳是他,骂名是你;出了岔子,一脚就踹开你。你得学会自保——当面客客气气,照办不误;背后,得有自己的主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