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的重量
余秋雨
时至岁末,要求我参加的多种社会文化活动多了起来。
在接不完的电话中,生愣愣地插进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待对方报清了名字,我不由自主地握着话筒站起身来:那是我30年前读中学时的语文老师穆尼先生。
他在电话中说,30年前的春节,我曾与同班同学曹齐合作,画了一张贺年卡送给他,在“文革”被抄家时遗失,老人说:“你们能不能补画一张送我,作为我晚年最珍贵的收藏?”老人的声音,诚恳得有点颤抖。
那怕是再稚嫩的目光,也能约略辨识学问和人格的亮度。一直傻傻地想着感激这些老师的办法。那时的中学生是买不起贺年卡的,只能凑几张白纸自己绘制,然后成群结队地一家家徒步送去。说好了,什么也不能吃老师家的,怯生生地敲开门,慌忙捧上土土的贺年卡,嗫嚅地说上几句就走。老师不少,走得浑身冒汗,节日的街道上,一队匆匆的少年朝拜者。
我和曹齐代表全班同学绘制贺年片。曹齐画,我负责写字,超不过十多岁的中学生的水平,就是那点稚拙的涂划,竞深深地镌刻在一位长者的心扉间,把30年的岁月都刻穿了。
曹齐和我一样,把手上的工作立即停止,选出一张上好宣纸,恭恭敬敬画上一幅贺岁清供,然后迅速送到我,我早已磨好浓浓一砚墨,在画幅上端满满写上事情的始末,盖上印章,再送去精细裱装。现在,这卷书画巳送到穆老师手上。
老师,请原谅,我们已经忘却了30年前的笔墨,失落了那番不能复制的纯净,只得用两双中年人的手,卷一卷30年的酸甜苦辣给你。
在你面前,为你执笔,我们头上的一切名号,头衔全都抖落了,只剩下两个赤诚的学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才能超拨烦嚣,感悟到某种跨越时空的人间至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