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来,斜斜地切在书桌上,把昨晚未读完的书染成两半。我躺在床上,意识漂浮在梦境与现实交界的浅滩。她就在这片模糊的水域里出现了,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装,站在某个政府大楼的玻璃门前,对我淡淡一笑。
初二那年秋天,木樨花开得过分浓郁,香气从操场边的花坛一路弥漫到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她总是坐在靠窗的第二排,背挺得很直,齐耳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每当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复杂的几何题,她总是第一个举起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让最后一排的同学听清每一个推导步骤。
“林知微。”老师点名让她上黑板解题时,她站起来,轻轻整理一下校服下摆,然后走上讲台。粉笔在她手中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一行行工整的证明过程逐渐填满墨绿色的黑板。我坐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能看到她解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完成后放下粉笔时几不可察的松一口气。
她不太参加课间的喧闹,也不在放学后和女生们手挽手去小卖部。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座位上安静地做题,或者站在走廊尽头,望着操场边那排木樨树发呆。我曾尝试和她讨论过一道物理题,她讲解得极其耐心,用三种方法推导了同一个公式,最后轻声说:“其实这道题的关键是能量守恒,你看这里……”
然后就是初二结束时的分班。全年级重新按成绩划分,前五十名进入重点班,剩下的随机分配。公布名单那天,走廊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木樨花即将凋谢前的最后一丝甜腻。我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名单,她的名字出现在一班第一个,而我在七班中间靠后的位置。
“我们不在一个班了。”不知何时,她已站在我身旁,声音很轻。
“嗯。”我盯着名单,忽然发现她的书包肩带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书签,金黄色的,在九月的光里微微发亮。
“这个给你。”她摘下书签,递过来,“我捡的,已经压平了。”
我接过时,指尖不小心触到她的,冰凉。
之后的日子像两条偶尔交叉又迅速分开的线。我有时在楼梯转角遇见她,她抱着一摞书,总是微微点头,脚步不停。关于她的消息从各种渠道传来:数学竞赛市一等奖,作文比赛省二等奖,期中考又是年级前三。而我,在七班的中游浮沉,数学勉强及格,物理时好时坏,只有语文还能偶尔挤进年级前一百。
最后一次长谈是在初三上学期的某个午后。我在图书馆角落找到她,她正在看一本很厚的《时间简史》。
“你看得懂?”我在对面坐下。
“有些地方看不懂,”她诚实地说,合上书,“但觉得很有意思。宇宙在膨胀,就像我们,以后会越来越远。”
我没料到这个话题的开端如此沉重,一时无言。
“我爸妈希望我考市一中,然后学理科,以后做工程师或者科研。”她望着窗外,那里有一株木樨,花已落尽,只剩下深绿的叶子,“但我想学文科。”
“为什么不和父母说?”
“说了。”她转回头,我第一次在她总是平静的脸上看到一丝近似无奈的表情,“他们说文科不好就业。而且,我的理科成绩确实更好。”
“那你自己呢?想要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打开书,目光落在霍金的笑脸上。那天下午,阳光透过图书馆高高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个个明亮的光斑,我们坐在光影交界处,各自沉默。
然后是中考,暑假,高中。我去了城西的普通高中,她毫无悬念地进入市一中重点班。偶尔从初中同学那里听说她的消息:成绩依然顶尖,参加全国奥数集训,被保送进了北京的名校。大二那年寒假,初中同学聚会,她没有来。有人说她在准备出国考试,有人说她已经确定直博。
再后来,我们都成了彼此朋友圈里偶尔点赞的名字,逢年过节群发的祝福列表中一个熟悉的头像。她的头像是梵高的《星空》,从未变过。
直到昨夜,她毫无征兆地闯入我的梦境。
在梦里,她穿着合身的公务员制服,深蓝色,衬得皮肤很白。我们站在一座大厦的大厅里,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灯。她的同事们三三两两走过,有人向她打招呼,她点头回应,笑容得体,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我在这里工作,第三年了。”她说,声音和初中时一样清晰,但多了某种我无法准确描述的特质,像一层薄薄的玻璃,透明却坚硬。
“公务员?我记得你以前……”
“以前想学文科,想做研究,想很多事。”她接过我的话,语气平静,“但生活是另一回事。这里很好,稳定,清闲。我每天五点准时下班,周末从不加班,有足够的时间看书、养花、陪父母。”
“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手表——一个简单的银色腕表,初中时我从未见过她戴任何饰品。“我该上去了,下午有个会议。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个,给你。”
我接过,是一份复印的旧试卷,上面是我们初二那年的期末数学题。她的字迹工整地填满每一处空白,最后一题用了三种解法,一如当年。
“这是我从旧物里翻出来的,”她说,“忽然觉得,应该给你。”
“为什么?”
她微微歪头,栗色的短发在梦里变长了,松松地束在脑后。“因为只有你问过我,想要什么。”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我无法触及的东西,像远处山峰上的雪,看得见,但永远走不到。
梦在这里变得模糊。她转身走向电梯,深蓝色的身影融入其他穿职业装的人群中,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我低头看手中的试卷,发现那些数学符号正在融化,变成一片片银杏叶的形状,金黄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醒来时,晨光已爬满整个房间。我坐起身,打开手机,在搜索栏输入她的名字。几分钟后,我在市政府网站的某个部门页面找到了她的信息:林知微,副科长。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衬衫,笑容标准,眼神平静。简介栏只有短短一行:毕业于北京大学,理学硕士。
窗外的木樨又开始开花了,这个季节总是这样。我起身推开窗,浓郁的花香涌进来,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恍惚间,我似乎又回到了初二那年的走廊,她站在光影里,递给我一枚银杏书签,指尖冰凉。
手机震动了一下,初中同学群里有人发了张旧照片——初二秋游的合影。我放大图片,在人群边缘找到了她和我。她看着镜头,表情认真;我看着侧方,不知在看什么。我们之间隔着三个同学,却像隔着一整条星河。
我忽然想起梦的最后,她说的那句话。不是关于工作,不是关于过去,而是一个简单的陈述:“花开了,然后会落。果子结了,然后会熟。我们只是走在各自的时间里。”
是的,木樨花开一夏,然后纷纷落下。只有秋天枝头沉默的果实知道,那些绽放与凋零之间,是怎样一种不得不的舍去。而我和她,在某个早已逝去的秋天,就已经走在不同的季节里,再也不会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