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双脚倒钩在吊灯上,像个不知疲倦的钟摆,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那脖子忽然“咔吧”一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以一个极度反人类的诡异角度,死死盯着床上的人。
“啧,”它的嗓音嘶哑粗粝,活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干嘛非要把自己活得像个苦行僧似的?人生苦短啊小白。”
说完,它纵身一跃跳了下来。落地的瞬间,它肚子里的抗议声响如雷鸣,那动静大得简直自带扩音特效。它弱弱地补了一句:“那个……我有这一丢丢饿了,白伊。”
白伊头都没抬,手指依旧在键盘上飞舞,处理着工作。
它见状,便像个视察领地的地主老财,在这个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踱步,一边走一边碎碎念:“其实多花点钱,不就可以过得舒服点嘛。明明月入过万,非要过得像个难民。”
确实,以白伊现在的收入,租个大点的公寓绰绰有余。但他没有。生活里太多地方需要用钱填坑,他还没奢侈到能把钱全花在享受上。
“明明我们两个人挤在这个小鸽子笼里像话吗?你别装听不见,我知道你已经把那个破PPT做完了。”
听到这儿,白伊终于忍无可忍,“啪”地合上电脑:“你干嘛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是我对你指手画脚?我们可分不出你我。”
咕噜——它的肚子又叫唤起来,这回更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吼。“你要是不饿,我不用吃饭?今天就吃了一顿,你也真好意思睡觉。”
白伊没接话,只是把埋在被子里的脸稍微挪出来了一点。这种沉默让他觉得自己有点格格不入。
怪物自己翻箱倒柜,对着那台只有半米高的迷你冰箱发愁。里面除了一盒过期的鸡胸肉,连根菜叶子都没有。它回头赏了白伊一个巨大的白眼:“以为这样就能难住它?你也太天真了吧。”
看着它熟练地拿起了手机,白伊叹了口气,抢在它下单前喊道:“只能点快餐。”
这已经是白伊最大的让步了。
它像是母亲看自家不争气的傻儿子一样,叹息道:“都瘦得皮包骨了还这么抠门。”
既然是怪物,自然要有怪物的排场。要是这么快就妥协了,那跟家养的土鸡有什么分别?
“双蛋套餐来一套!珍珠奶茶来一杯!再加一个迷你小蛋糕!”它点得理直气壮。
“点太多啦!”白伊在床上抗议,但手指却并没有去点取消键。
好吧,他承认自己是真的饿了。已经硬撑了一个月,都怪这个怪物,要不然凭他的毅力,这笔钱肯定还能再省下来。
离外卖送到还有点时间,白伊打算再看一会儿书。毕竟没有硬过硬的证书,在社会上行走太难了。
刚拿起书,那家伙却一屁股坐了下来,把书狠狠压在屁股底下。“想什么呢,想什么呢?你女朋友都在手机里长草了。”
“对哦,不知道灵睡着了没。”被它一点醒,白伊下意识地就把手机打开。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怪物那双充满智慧的绿眼睛盯着他,明知故问道:“怎么,她没回你?”
白伊按熄了屏幕,声音有些发涩:“瞧,她已经把我拉黑了。”
“哎。”怪物走过来,像好哥们一样拍拍白伊的肩膀,尽管它的手感像块冰凉的果冻,“没事,不哭,你不是还有我呢!有我在,你还没那么容易狗带。”
“这已经是今年第八十一个了,果然我还是做不了海王。”白伊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听说她是找了个老实人,但感觉更像是找了个提款机。”
怪物没有接茬。它知道这种事一言两语说不清楚,而且对于白伊这种“注孤生”体质来说,失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人总是要学着长大嘛,干脆就不说了——管他呢,它的任务就是保证他能活着,只要饿不死就行。
“可能你这辈子都没有女主人了。”白伊叹了口气,把头埋进枕头里。
“我什么时候喜欢玩 Cosplay 游戏了?你有脸当我主人?”怪物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过分的毒舌却是一句没说,只有它知道他经历了些什么。
小时候,读书读书不行。
长大了,工作工作不行。
该谈对象了,个个都不行。
样样都不出众,都处于平均线以下的水平。
换谁谁心里不堵得慌。
虽然很想怼白伊几句,但它还是忍住了。谁会欺负这样一只可怜的落水狗呢?
说着,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外卖到了。
等白伊从楼下把外卖带上来的时候,怪物已经不见了。
“他总是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点了这么多我一个人吃得完吗?”
打开包装盒,诱人的烤翅香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十分钟后。
“果然我最擅长的还是干饭呀!该洗洗睡了。”
今天是孤单在外的第一百零一天,离过年还有二百六十四天。
怪物其实一直都在。它躲在天花板的阴影里,看着白伊大口大口地吃完那些食物,看着那个原本不断缩小的躯体重新获得了一点能量。
它知道白伊总是想把这段难熬的时间快进过去。其实白伊已经被那个女生拉黑很久了,只是白伊一直没有办法正面面对而已。只有当白伊越痛苦,它才会越庞大;而当白伊开始照顾自己,哪怕只是好好吃顿饭,它就会慢慢变小。
直到白伊没有办法忽视它的存在,不得不去面对内心的空洞。
“虽然我很想念这样跟你相处的日子,但希望下次见面的时间可以更长一点,也希望你能遇到一个好的人。”
随着白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怪物那庞大的身躯化作无数微粒,如同闪烁的尘埃,朝着白伊心房的方向飞去,再一次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