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朝暮丨梦觉隔窗残月尽，五更春鸟满山啼

张耒这两句诗，写的是一个瞬间，一个万物交接的刹那。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他只是用耳朵和眼睛，给你做了一次现场直播。
"梦觉隔窗残月尽"，这是上半场，是默片。一个人从梦里慢慢醒过来，意识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睁开眼，透过窗户，看到的是天边最后一弯残月正在悄无声息地隐去。整个过程是安静的，是视觉的，是关于“失去”和“终结”的。夜，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这里有一种巨大的宁静，甚至有点空虚。
然后，就在月亮彻底消失的那一秒，画风突变。
"五更春鸟满山啼"，下半场开始了，而且是交响乐。刚才还是极致的安静，这一下就炸开了。不是一只两只鸟在叫，是“满山”的鸟都在啼叫。这个“啼”字用得极好，它不是悦耳的“鸣”，而是一种近乎宣告的、充满生命力的、甚至是有点野性的声音。它们不管你是不是还在留恋那弯残月，也不管你是不是还没睡醒，春天到了，天要亮了，它们就要用全部力气把这个消息喊出来。
这首诗真正的妙处，就在于这个急转弯。他捕捉的是一个感官交接的瞬间：视觉的终点，恰好是听觉的起点。当眼睛里最后一点光消失时，耳朵里的声音就立刻以最大音量充满了整个世界。
诗人自己呢？他就在这个切换的中央。他躺在“福昌官舍”的床上，一个异乡的客居之所，刚刚送走了清冷的月光，又被这扑面而来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给包围了。前一句是冬天的尾巴，是“寒尽雪成泥”的余韵；后一句就是春天的宣言，是扑面而来的、不容分说的生机。
他没有说自己是喜是悲，但他把那个瞬间的、有点不知所措的、被动地被春天唤醒的感觉，写得淋漓尽致。这是一种非常高级的白描，不加任何形容词，却让你身临其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