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花一现，只为韦陀；惊鸿一瞥，刹那永恒。”人们钟爱昙花，为她缀上浪漫传说，用斑斓文字晕染她的光华。可这一次，我读懂的不是传说里的惊艳，而是她奔赴绽放的跋涉——原来一朵昙花的美丽，是跨越了时光的“千山万水”才抵达的。
第一朵昙花，终究与我失之交臂。所幸枝丫间还有花苞在酝酿，这份“失而复得”的期待，让我对她们格外珍视。
最初的花苞，裹着细碎的红鳞，只在顶端微微隆起，虽托着一丝希望，可望着败落昙花那修长的花茎，难免嘀咕：“这要等到猴年马月才开？”谁料次日再瞧，花茎竟已蹿长了一寸。往后日子里，她像没脚的爬山虎，凭着一股韧劲，一寸寸、肉眼可见地一边抵抗地球引力，一边努力向上伸展。两周光阴流转，花茎已长至半尺，昂着头像一条倔强的小龙。
顶端的花苞愈发饱满，长长的花茎宛如天鹅曲颈般优雅——因重力牵引，花茎微微下垂，可花苞却执拗地向上昂起，嫩红的花棱宛若鳞片，像在时光里缓缓游动，默默积蓄着力量。花苞鼓胀得愈发厉害，像即将扬帆的船，勾得我心也跟着雀跃：这个九月，怕是不属于菊花的清芬，也不属于栾花的绚烂，该是昙花的专属舞台了！
秋分日前夜，细雨蒙蒙，遮了月色。我独对那株半人高的昙花，赭红色的花萼里，白色花瓣已若隐若现，像藏在红衫下的白纱裙，只是“朱唇”微闭，还矜持地不肯吐露芬芳。
开，还是不开？我像个手足无措的新手产婆，对这即将问世的婴儿满心纠结：既盼着花开的惊艳，又怕稍不留神就错过了这转瞬的美好。八点，毫无动静；八点半，我捧起书试图平复心绪，不知不觉竟读到九点。一抬头，心头猛地一震——昙花已轻启“朱唇”，一缕清冽的香气悄然漫满了屋子！
大喜过望。我搬来蒲垫，与她相对而坐。她不声不响，却以花瓣为弧，让美丽形象化。
脑海里闪过白日读过的尤今、蒋子龙、季羡林笔下的昙花，那些文字诚然惊艳，可都与眼前的她不符，她更像从宋词里走出来的舞娘：红纱轻裹着白裙，缓缓舒展，轻轻旋动时，红萼飞扬，白瓣低垂，婉约雅致，脉脉不语。她似专为我而开，却又全然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目不斜视。细细探视，半开的花苞中，一条雄蕊像蛟龙顶端的细触须，带着闪电般的犀利与力量；一圈雌蕊环伺而立，秩序井然。想来，那挺拔的雄蕊才是她的灵魂，而层层花瓣不过是她华丽的外衣。
她从不像传说中那般“啪啪”急放，只是无声地舒展，把美丽一寸寸定格。
这慢镜头般的绽放，伴着钟表的滴答声，直至凌晨两点抵达极盛。满室奇香萦绕，花瓣尽情张开，像舞女旋转飞扬的裙裾，又像秋夜雨幕中骤然绽放的烟花。耳边似有鼓乐琴瑟相和，又分明只有淅沥雨声，衬得这美丽愈发静谧庄重。
与这盛放的花朵相比，昙花的叶子显得陈旧而残损，即便我日日洒水，也难掩其黯淡。这时忽然想起林清玄的句子：“我要开花，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有美丽的花；我要开花，是为了完成作为一株花的庄严使命；我要开花，是由于自己喜欢以花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昙花就这样静静地绽放，整个屋子似乎成了琼楼玉宇，昙花，你是雨夜中低吟的萨克斯，是初秋里最耀眼的绚丽。凌晨六点钟才逐渐以看不见的速度缓缓闭合。昙花一现是夸张呀，她开了整整一夜呢。
雨夜昙花，用漫长的积蓄与沉默的坚持，不曾辜负自己的花期。而我，是不是也该沉下心来，默默酝酿属于自己的那朵“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