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五点多,我坐在沙发上,什么都没干,忽然就吸不进气了。空气还在那儿,空调还在嗡嗡吹,但我喉咙里像被人安了一扇门,啪地关上了。我张着嘴,像个傻子一样,胸口使劲起伏,肺里面空荡荡的。
我去了医院。
医生戴着口罩,低头写病历,头也不抬地说,情绪性气管闭锁症,最近很常见。他推过来一张单子,上面印着一行字:呼吸置换,500元/罐,建议疗程三罐起。
我问,什么叫呼吸置换。
他说就是把别人的呼吸抽出来,灌给你。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那儿排着队,男女老少都捂着胸口。护士推着一辆不锈钢小推车,车上码着一排像灭火器的银色储气罐。叫到号的人走进去,张嘴,护士拿一根细管子伸进喉咙,像给轮胎打气那样噗嗤一声,。
轮到我了。我坐在那张铁椅子上,护士让我张嘴,然后一股凉飕飕的东西灌进来,是带着一点甜的薄荷味。我下意识吸了一口,气管像被冲开的堵水管,哗地通了。
我深吸一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吸到肋骨都撑开了。确实通了。但那口气进到肺里,我觉得有点陌生——干净,顺滑,不像我平时吸的那种黏糊糊湿漉漉的广州空气。
那好像不是我的呼吸。
回家的时候路过花鸟市场,看见有人在卖金鱼。橘红色的,尾巴很大,嘴巴啵啵啵地,一张一合,一张一合。我蹲在摊位前看了很久。卖鱼的大叔说,来一条吧,好养活。我掏了钱。
到家时我把它倒进缸里,它就开始游。从左边到右边,转身,再回来。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吃什么,水里面明明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它,开始学它呼吸的样子。
我学会了把卡住的呼吸咳出来。
每一次觉得胸口紧了、那扇门又要关上的时候,我就用力咳,使劲咳,咳到眼泪出来。有时候能咳出一小团东西,透明的,摸不着,但我知道它在那儿。我把它装进家里空的药瓶子里,拧紧盖子,放在金鱼缸旁边。
一个月下来,摆了七八瓶。
朋友来家里看见那一排瓶子,拿起来对着光看,问我是什么。
我说,是我的呼吸。
她吓了一跳,放下瓶子,说那你还挺文艺。
那些瓶子就放在鱼缸后面。金鱼游过来的时候,会用脑袋隔着玻璃去碰那些瓶口。一下,一下。它大概以为瓶子里是鱼食。它不知道那是我的病,一小罐一小罐装好了,拧紧了,摆在它面前给它看。
我有时候会打开一瓶,凑近闻一闻。
什么味道也没有。干干净净的一口空气。每一瓶都对应一个下午,一个莫名其妙就垮掉的时刻。那些时刻现在凝在瓶底了,薄薄一层灰,看不太清,但确实在那儿。
我不想再攒了。可我又想攒一罐大的,把一整天的难受都装进去,拧紧,这辈子再也不打开。
上个周末我又去了花鸟市场。买了六条金鱼,红的,黑的,花的,挤在一只大缸里,游起来热闹多了。卖鱼的说,这种鱼养得好能活六年。我算了算,六年,两千多个日子,比我攒的那些瓶子加起来都长。
我把新缸放在旧缸旁边。旧缸里那条橘红色的还在游,嘴巴一张一合,跟新来的那几条隔着一层玻璃对望。它们大概认不出彼此。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它们,那口气忽然又卡住了。我张着嘴,胸口起伏,但它们还在游,从这头到那头,嘴巴依然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我没有咳出来。
我让它卡在那儿。我想攒一罐大的。
金鱼隔着玻璃碰了碰空瓶子的瓶口。一下,一下。不知道是在敲门,还是在说,你看我,在呼吸。
我歪过头,又看了那条金鱼一眼。
它还在游。嘴巴一开一合,好像在说:你看,我还在这里。
嗯。我也还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