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门罗
升樟带回榴莲菠萝。说这是南洋人当掉衣物，也要买的水果。他现在朋友张处打更，照管厂子车辆进出。月末负责给工人发工资。
旁观张的舒坦日子。想到自己他并不爱赌，知晓赚钱不易。也不喜欢女子，和锦华生活已足够疲累。他只是简单地羡慕。
想做工就来，累就消失。要去哪就出发。从不犹疑衡量，做事只凭心意。他深觉自身厚重，去哪里做什么，都钩钩绊绊。
他一无所有，却深陷桎梏。细想想除了儿子考大学，没什么必要。那个家说有便有。
加餐小酌。广场电影，长者跳舞。小孩穿四轮鞋，滑起来发亮。坐海盗船，大摆锤，太空梭。像初至世孩童，对存在稀奇。
夜里去无人隧道，射灯闪烁像钻石。他从头走到尾，体验与车相撞错觉。享受每一寸独处滋养。
学院路新开快餐店。点了炸薯条，可乐，牛肉堡。从门口进来时，见一银豹摩托。看车前装饰，照纯有些笃定。
照纯坐下。接过升樟递钱，放到书包里。
“一会儿去信用社存上。”
“嗯。”
“我不想管你了。”
“什么？”
“我不想管你了。你自己长吧。”
半个月后，升樟失联。连同摩托无踪。母子定期收款。但无留言。不归的四年里，照纯考上了大学。母子换了住处。
多年后，他和自己有过一次对话。
为什么选择离开？
我想从所有沉重，责任，承诺中解脱。从我被关在门外那刻就在等了。
感到愧疚吗？
我只愧对自己。剥削使用，却从不珍视。
你自私吗？
为什么不自私。我的大半生，都是在为别人而活。
你觉得自己是赚钱机器吗？
对老顾是，对赵锦华是，对顾照纯也是。他们未把我当成人来看待。
你感到流逝吗？
我快五十了。常常搬不动，干会活就累。吃饭也费力。我老了。
你害怕衰老吗？
相比衰老，我更怕死。我的人生才刚开始。若现在死了，当真虚度。
什么是虚度？
四处奔走，知行不一，担惊受怕。背离本性，每日重复，枯竭，无味，等死。
如何看待堕落？
只是不拧巴，顺势存活。年少时太多对抗，已不剩多少力气。
对抗什么？
别人轻视？看法？不过是自尊心过重。为什么要证明呢，给谁看呢？人都死了。
你感到恨意吗？
我大概报复他们了。用冷漠，失联，拖延。
报复条件是什么？
对方依赖不自主，它人视为本该的掠夺。播种发芽，穿透积石。忍耐是等待的过程。
哪一刻觉得不想忍了？
当众踢我那刻。杀心起。
如果重新来过，你会如何选择？
从情感或逻辑上，我为自己辩护。即便，人们认为我卑鄙。
我依然会收下钱，人穷志短。
同时，我认命。
22 坠落
升樟此时无信仰，他混沌失锐。尊重年轻人深有体会。讲述时脸上诚挚天真。也倾听年长涵养论。
真正在意一餐可吃，三土豆丝鸡蛋饼。喝哈啤，纯生，或天涯。屏息跑两个烽火台。往远处望时，眼角广度都不够。
能看电视大楼，如挂在云端显屏。蝴蝶在玻璃里飞来飞去。走在天桥上，伸手好像就能触到。
南方冬季阴冷漫长。下工打开取暖器，缩在被子里。不想吃东西，也忘记洗漱。躺在床上睡着。醒来自责。
他背着工具包，往工地走。门卫叫住他，文件快递。此时正是上午，十点左右的时候。闹钟没有响，已有些迟了。
他用了四年，扼杀对人期望。将家，妻，儿，关系，从血肉剥离。他做到了。即使难捱时想诉说，但最后都忍住了。
直到知晓些许想他描述，短暂欣慰悲伤后死寂。所谓想，记起，惦念，只是对其尚在人世吊唁。
离婚这件事，起初不适应。像夜间断掉的恒温电热毯。断电了吗？没有吧。断电了，睡吧。如此反复。
他带着目的走进婚姻。锦华满足需求，且资源丰富。她性感，直率，大胆，勇猛。这些品质是他不曾有，也不会有的。
他得到远比失去多。锦华大概怨恨他，怨恨他变形，狭窄，卑鄙，吝啬，过河拆桥。
他确实卑鄙。几次给照纯电话，均未接通。后来，只嘟一声便断掉。似在鄙夷，还想要爱？
想起中秋，分吃仅剩月饼。孩子对着月亮许愿。买排骨回来，孩子未见过，生咬了一口。
坐过山车，春游。在街边给锦华买发卡。生日送她喜欢毛衣。办年货东西多到要打车。想到这里，为自己添酒。
他以为不会再噩梦。因有自己的家，和大家一样了。庭审那日，看得不真切。即使，原被告只几米远。
他陷入悲痛，不，不要离婚。他要求得原谅。他要这个家，哪怕锦华不愿复婚。也和儿子常见见他。
热忱与迫切使他，忽视脚手架断裂处。坠落那瞬，意识到骨头断裂。那不是关节，是整块骨头。
他被工友送到医院。挣扎着在同意书上签字。药液充入血管，很快陷入睡眠。再次醒来时，独自躺在病床上。
拿起手机，一张中式全家福，新娘，男孩，陌生男子，宴席。一阵剧痛复而颓靡。像被剥了皮的野狗。瘫软粉肉，耷着无尖齿牙。
坠落视频，重复播放。决定发给锦华。提示非联系人。所谓心狠，不过伤后理性回归。在决定离开前，杀己千千万万遍。
23 故里
世间喜欢爱意，交错守恒不对等。我爱过你，思念过，需要过，凝望过。但被视为当然，冷漠不回应。
因想念是一人事。需要是供与求。爱，不过是难名状谬误。何况其属性自私。什么是爱？
是脆弱吧，是静待，是为对方开脱。种种缘由，不过是不足。人的视角里，只能有第一人称，我。
但他少用该人称。多是老顾要，锦华想，照纯需。那顾升樟呢？他只是独自逃离，承受痛苦创伤与发作。
信念耗尽无法满足。锦华想吃马卡龙、京八件，但自身是朴实糕饼。无奈食用占了胃。
卧床五个月，护工清理照料。积蓄用尽。每日康复训练，劳累不已。从始至终，除工头议赔。无人到访。
闲下来听书看小说。春日暖望园子出神。他已五十岁，即便日后完好，也无法复工。
村里变了样，许多人家都搬走了，房院荒芜。年长者大多留置。几个后生逢年节回来，但不识得。
听大圣说晓春现已是书记。在镇里有一定声望。但他没去找过晓春。大圣又娶了妻，儿子在上高中，成绩尚佳。
他依旧决定独自。生活在自我的旷野里。种菜早起卖到集市。不抱怨不愁苦，心平气和。因知晓老天爷不为着他。他和筐里蔬菜一同认命。
已体验不同阶段，付出代价。他还活着不是吗。恢复不少，搬回山里，种菜方便些。后有人专程来买，多是超市饭店。
秋冬季，榛子，花生，瓜子，芝麻。木耳，茄子干，豆角干。果干也是有的。赚的不多，勉强维持。土地让他感到安稳与慰藉。
水库结冰，钓鱼适宜。他带着装备出发。不防出门滑脚，头磕在门栓柱。他于荒野中静待，等来的却是，残损干瘪。
睁开眼只看到药管滴液。大多时候，他不能用脑。像是无法聚焦，看不清辨不明。陷入不自然昏睡中。
睡梦中他听到照纯声音。他似乎已长为成年男子。声音低沉稳定。和医生简要交流。感到凝视却不敢醒来，照纯眼里总有冷光。
24 川端
今日照纯是带书来的。手指划过纸张。轻笑读出“对一切浑然不觉，于假死昏睡中，横放着天真无邪面孔，只听见安详的鼻息。”。
川端康城《睡美人》。他记得主人公叫江口。
“医生和我说，你可能醒不过来了。但我没觉得不好。能一直睡着，也是种福报。何况，相较于暴烈撞击，这更绵长深远。”
“在有限凋亡中体验意义。这本书不错，有时间读给你。不过，我并不想叫醒你。我想你知道原因。”照纯按例给他擦脸后离开。
他能感受到痛吗？如果能，那便多活几日。不论昏睡昏迷。都希望对方不要醒来，可以在煎熬中慢慢死。
愿基督祝福他那有罪的母亲。那重 5.3 斤纸制交易物，赏赐给无能的父亲。如此，人货两讫。
如果人做了不好的事，会提前预判倒霉。从脚手架掉下来是，这次摔到头也是。天，可怜见的。这句话谁都说不出。
对于口渴的人，不是说有水就可以。已习惯渴的局面。如不渴便感到缺失。把水送到面前。也视而不见。
受害弱化视角，负面评论认知。祈求认同共情可怜。或故作知晓体谅。说教定义评价。以有限封闭作牢笼。
人而无礼，不死何为。人而无智，不死何俟。人而无德，胡不遄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