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篇文章的想法在我心里整整有15年了 ,今年春天从清明节回乡扫墓提笔,断断续续,写到了父亲节。并非我拖延,而是对于父亲的思念如同蓄水的大坝,我需要时间一点一点来打开记忆的闸门。
这些年来无数次父亲的音容在脑海里闪过,每次都有想哭的冲动,想写些什么,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如同一个小孩站在一扇很沉重的大门口,用力的缓缓推开它,心里有点紧张,怕承载不了那一份对于父亲的怀念。
记忆当中的父亲,是各种劳作场景里的形象。低头,弯腰为了生计做着各种体力活。
父亲是遗腹子,爷爷过世那会奶奶还挺着大肚子。
太爷爷辈有九兄弟各自成家后分开散落在小镇上,太奶奶去世得早,镇上的主街道上有太爷爷自己经营茶叶土产商行,常年都有往南岳朝圣的香客过往,也做四邻八乡的批发,买卖不错,家境也还算殷实:奶奶是乡下地主家的大小姐,比爷爷大几岁,出嫁时她的父亲给了她很丰厚的陪嫁:记得我小时候睡的红木床也是奶奶的陪嫁,年幼的我常常盯着床帏上那些描着金的鸟儿,栩栩如生站在雕花的木框里,跳跃或鸣唱,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听说那个时候姑妈上私塾时家里配备了书童陪伴。
因为有太爷爷的经营买卖,爷爷不太要操心,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爷爷性格爽朗爱热闹也爱玩,上下还有三个姐妹;后来日本人来了,老百姓东躲西藏,有一个姑奶奶留在大山深处,嫁给了当地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解放战争时期,一个姑奶奶喜欢上了一个兵随军走了,音讯全无,最小的姑奶奶嫁给邻村的农民。而当时爷爷不知何时背着他的父亲和妻子参加了地下的游击组织,在那个混乱的年代里,有一天莫名其妙在外地遭人杀害了,消息传回来,年事已高的太爷爷太伤心了一下子眼睛看不清了,奶奶坠入了无望的深渊。爷爷走后没有多久,父亲出生了,国家刚刚解放;太爷爷的买卖越做越小了,尤其·眼睛看不清了,完全做不了事情,奶奶带着四个孩子,也照顾不了生意,家里越来越窘迫;一个大家庭就这样像一叶小舟飘在水上,随着时代的洪流波涛汹涌的往前行,任何一个大浪打过来,随时会沉没。
后来战争的结束了,迎来国家最困难的年代。我的奶奶带一个女儿和三个幼子还有太爷爷一起在困苦的日子里煎熬着,生活的残酷已经把昔日严尊处优的大小姐打磨成一个整日劳作也食不裹腹的劳动妇女,这个时候姑妈才16岁,匆忙嫁给了隔壁村的理发师-我的姑父;于是奶奶的肩头松动了一点点,姑妈也有了好的去处;但是面对三个年幼的孩子奶奶还是有点养不活他们,不得已又经人介绍带着三个孩子嫁到了离家20里地的一个年纪大的单身汉;没过多久,奶奶惦记着太爷爷一个人孤苦伶仃,于是带着三个儿子又回到太爷爷身边,可怜的太爷爷晚年的时候眼睛已经看不太清楚;在奶奶和孙子们离开的这些日子里,太爷爷吃到了掉到锅里煮熟了的老鼠,很长一段时间,小镇上的邻里都在当笑话说。生活的苦,让人无处可逃又不得不面对。当年只是在听父亲和姑妈的回忆讲叙,年幼的我完全体会不到那种苦楚,如今随着文字舒展开来,才深深体会到那种无处可逃无可奈何的苦。
在当时的社会,贫穷匮乏是常态;医疗设施和水平及其落后,天花和小儿麻痹症是不治之症,父亲的上面有两个兄长,因为饥饿,一天嚼了许多高粱杆,两个孩子都得了白喉,没有及时的医疗条件去医治,奶奶就这样一个月之内痛失两个儿子,孩子都是十一岁多一点虎头虎脑的小男生,在巨大失子痛苦打击下奶奶精神失常了,常常一个人跑到后山哭;这个时候太爷爷也不在了,姑妈和家族的亲戚找了一个道家的师傅给奶奶作法压惊治病;道家师傅和姑妈说天黑奶奶去伤兵坡上哭的时候把那些亡灵招回来了。伤兵坡是日本人撤退时,大量伤亡人员就地掩埋了而取名的,姑妈说她看到家里中庭的天井屋檐上有影子走动,这些虽是传说,但是道家师傅的法也真的治好了奶奶的病,没多久,奶奶恢复正常了。
此时父亲才6-7岁的样子,到了上学的年纪,奶奶被分配到了人民公社的大食堂里,做一些食堂里的杂事挣工分,奶奶把所有的爱都放在了父亲身上;即便家族经历了那么多的劫难,父亲也从一场天花当中大难不死,头花都掉光了,逃过一劫。童年的时光父亲是快乐无忧的。随着时间流逝,父亲也开始读书了,成绩自然是拔尖的,可到了初中,父亲面临了一个问题,作为优等生的他学校要求入团,但爷爷的身份一直没有被证实是地下党员,有阶级问题,父亲没有办法对这个问题,做出回答,又怕被人瞧不起,自尊心很强的他怎么都不肯上学了,街坊邻里平时肯定也有讥笑过年幼的父亲。那个年代,阶级问题是敏感问题,也曾在某个不经意间,改变了许多普通老百姓的命运。
辍学的父亲当时只有13岁,奶奶找到了村子里的砖厂的负责人,请人帮忙把爸爸安排了进砖厂当了一个用泥巴做砖的工人,13岁在现在来说就是童工,父亲幼小的肩膀开始是在砖厂挑泥制砖,参与修水库,挑煤灰,都是那个时代的熟悉的事情。
时光流转,渐渐的父亲长成了一个英俊帅气小伙子。
村长的漂亮能干的女儿看中了他,不管阶级成分,家里清贫,也不顾外婆家族的反对,拎个箱子就嫁到了父亲家。爱情的力量在年轻人眼里可以战胜一切,包括放弃去煤矿当播音员的美好前程,母亲转而嫁给村里的穷小子。我出生的时候奶奶已六十多了,记忆当中奶奶喜欢抽烟,年幼的我只要看到烟蒂就会捡给奶奶,奶奶会把余下烟丝拿出来细细的裹到另外一张干净的白纸中,再卷起来,优雅的慢慢的抽着,眼睛凝望望着某一处,也许在香烟的袅袅婷婷里,这个曾经地主家长女,经历人生的沧桑巨变后,还能保留唯一的习惯和印记。
我年幼时,父亲经常去外地打零工赚钱。文革刚刚过去,家里能吃饱了都很不错了;因为父亲的聪明能干,我们自小吃用比别家的孩子都宽裕一点点;父亲对母亲也是非常的细心和照顾,当时在村子里,父亲的聪明能干和母亲的秀美贤惠是很突出的一对年轻人。
整个社会也渐趋平稳,邻里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记忆中,早春时节,最喜欢做父母的小帮手,去山坡上种花生种豆子,父亲在前面用锄头挖一个小小浅浅的坑,我顺着就把种子放进去,父亲总是叮嘱我放三颗就够了,母亲则在后面把土盖上再施肥浇水;远处,弟弟妹妹在山坡上爬树掏鸟窝;或在地里抓蝈蝈,不亦乐乎;等耕作完了,一家人会在春天的夕阳下,伴着花香和鸟儿归巢的鸣唱里,弟妹牵着父母的手,我则帮忙拿着农具,一起往家里走;这美好的一幕,永远定格在我的生命的某个时段里。
遥望的眼光穿越岁月的风尘,记忆中,父亲是非常讲义气爱交朋友的;小时候,常有陌生的叔叔来我家吃饭,除了本地的街坊的叔叔,也有许多外地口音的朋友,记得有一个是四川的徐叔叔,在我家住了许久,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认识的,许多年后我才知道他是有事逃难过来的,无处可去,爸爸收留了他,直到事情过去徐叔叔才走。后来又有一个浙江的马叔叔,可能也是有事,父亲都是很慷慨的帮助他们,给他们一个暂时可以落脚的地方;让他们度过也许是他们生命中最难的时光。
最初父亲谋生技能是简单的泥工活,木工活,这个得益于他年幼在砖厂的工作经历;后来他的朋友给了他一本关于电工的书籍,聪明的父亲自己揣摩竟然学会了电工的技术,当时电工是在农村很稀缺,因为这门技术,父亲的工作范围比以前要大了,而且自从父亲会电工以后,我发现家里比以前要热闹许多,邻里街坊,家里电灯坏了,村里的水泵打不上水,都会有叔叔伯伯来找父亲帮忙,妈妈常常生气到了吃饭的点,还看不到父亲的人;而父亲对于邻里街坊总是有求必应,一般只会收一些配件费,有时候看到太穷的街坊他都是免费的,村里的老人家聊到爸爸总会竖起大拇指。平凡的琐事里,父亲内心的善良和慈悲也深深的印在了我的心里,给了我成长的养分。
有一年,父亲从他一个好朋友郑叔那里得知,几百里外的工厂要处理一批电子产品,他和郑叔找了一辆大卡车把货收购回来;运回来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看这些新奇玩意;八十年初期,自行车电风扇都是稀有商品,可是这一车货里大部分都是电风扇的配件,货物还没有卸下来,十里八乡的人就都开始订货了,这下家里更热闹了;父亲开始每天很忙碌,组装好的风扇明显供不应求,他只好把小舅舅也带上,教授他电工技术;此时的父亲并没有发大财,他的价格也不是很高,因为乡里乡亲的大家也不是特别宽裕,但是几十年过去了,父亲组装的那批风扇凉快了几代人,质量超级好,到现在,我回到老家,在邻里家里还看到父亲当年风靡村子里产品还在使用当中,此时父亲已离开多年。
虽然平时的劳作很是辛苦,父亲常常工作到很晚才休息;即便这样的忙碌,父亲总会抽出时间吹吹笛子,拉拉二胡;音乐是父亲在困难的日子最好的慰藉,是他生活里的一道光;父亲很喜欢拉阿炳的【二泉映月】,每次我都会坐在旁边静静聆听,在这首曲子里听出父亲对于生活的解读;村子里第一台带唱片的音响,是父亲买回来的,唱片机有许多美好的音乐婉转的流出来在街道里回旋,吸引了许多村子里的年轻人有空就跑到我家里玩。生活虽艰苦,但在父母的经营下,有了不一样的甜。
父亲乐善好施,但也刚正不阿,当了一年的村官,总想带村民致富,行动了许多次都未能顺利,因为太耿直,总是没办法附和小部分人的利益,最后还是辞了,当他的电工,过他自己的日子,用他自己的方式生存。村里的叔叔伯伯最喜欢和父亲玩,许多关键事情都喜欢问他的主意,而父亲总会用他的智慧去给建议或帮助他们。记得有一个叔叔,成家了,但日子过得很穷,父亲用他敏锐的商业触觉,给了他建议:创办藕煤厂,从设备采购到选址,甚至还借钱资助,叔叔邀约父亲入伙,聪明的他果断拒绝了;后来那叔叔的藕煤厂红火了赚了不少钱,但是有钱了忙起来的那位叔叔,后来好像没有开始时的热情了,母亲有点看不惯,而父亲总是浅浅的笑,也不回应母亲。
姑妈和父亲的感情很好,姑妈是老大,而父亲是老满,中间还有两个早殃的伯伯。因为住的地方距离近,只要有事,父亲立马去姑妈家,而姑妈也经常送东西给老母亲看望弟弟一家人;姑父对父亲也很是尊重,俗话说:娘亲舅为大。表哥表姐们对于父亲的尊敬和依赖,很好的诠释这句话的意思;而我也是在这样无声无形的表达里,学会了对母亲这边舅舅有一份天然的尊敬和信赖。自然,父亲对于母亲这边的长辈是十分尊敬的,外公的兄长我叫大外公,老人家膝下无子,在大外公快要老去的那几年里,父亲对他的照顾是最多的,记得大外公临终前,父亲和母亲日夜守在病床前,父亲帮他梳洗,送了大外公人生最后一程。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没有太多的话,却总是用行动在教育我们。
父亲对我们的平时的教育是很严格的,对于我们的学习十分重视,记得有一次我数学考得很糟糕,首先父亲铁着脸,把我批评了一顿,然后把卷子拿出来,一道一道题和我分析,讲解,现在看来初中没毕业的父亲当时辅导读初中的我,应该背地里做了不少的准备。在对我和弟弟妹妹的礼仪教育,也就是以前说的规矩,我仍然记忆犹新,坐的姿势,走路的样子,餐具的摆放,和拿餐具的动作,还有家里有客人时我们是必须要守规矩懂礼貌的。小时侯来了客人,我总有点紧张。长大以后,我们姊妹出入许多场合的言行举止不会唐突,和年幼时的教育是分不开的。
遥望父亲,我心里充满感恩,他对儿女的严格的教育,是给儿女最宝贵的财富。
往事如烟,慢慢的我们也长大了。可是父亲长年操劳,养大了我们三姐弟,赚取的家用也都是刚刚好,家里也并非很富裕,父亲对母亲和孩子是很大方,生怕我们吃苦,宁可苦自己,平时从不浪费,那怕卫生卷纸也是省着用。小时侯我有点不懂事,觉得父亲太抠了。到现在自己为人父母,才明白父亲养家糊口的不容易。
可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15年了,往事历历在目,因为长年的辛劳操作,很少生病的父亲竟然生病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病。那是我们一家最难捱的一段时间,得知父亲的病时我偷偷的哭过许多次,仿佛看到夕阳下在隔了我们很远的地方,父亲挥挥手朝远方走了。一年后的一个早晨,父亲永远的离开了我们。自此许多年,每每念及,总会心有哽咽。
父亲是一个十分普通的人,经历自己家庭的苦难,也尝尽了时代的苦,但他从来没有放弃对生活的热爱,没有因为生活的打压而改变他对周围的态度,他慈悲善良,用他的言行举止教会了我们许多为人处世之道,他留给了这个世界的是美好,他留给儿女们的是精神的财富。如今我们都人到中年,更加深深的·明白父亲当年的教诲是如此深刻的影响了我的生命,无论经历人生的低谷和高峰,我始终对生活抱有积极的态度,热爱生活,始终坚韧不拔,也一如既往的爱学习和读书,与人为善。
父亲离世时是正好59岁,这个年龄若非疾病,不该走的如此早;艰难的生活的打磨,让他在照顾好家人时忽略了对自己的照顾;他人走了,但一直活在我们心里。